家住在上海浦东的外高桥，去浦西上班的时候，一般都是乘坐地铁。虽说小区门外就有直达浦西的公交车，但一路上的红绿灯就像田埂上突然冒出来的太阳花，不经意的这里一朵那里一朵，车子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点也不爽气。地铁6号线原本是直直地沿着张杨北路北上的，到了五洲大道突然向东一拐，沿着杨高北路朝外高桥的方向走了。这样的设计让我们的小区离地铁站远了许多。

远点就远点吧，再远也还是在高桥。小区介于港城路和外高桥北站之间，我习惯在外高桥北站乘车。其实，到港城路地铁站乘车要便捷许多，道路宽敞笔直，行人稀少，因是始发站，也必定会有座位。但去外高桥北站就不一样了，可以在古老的街巷中穿行，走麻石和青砖铺就的街路，看两旁古老的房子。倘若时间还早，还可以驻足于某栋老宅的阶沿下，等着主人早起开门的一瞬间，看一眼长满青苔的庭院和黑褐色的栏杆雕饰。有时候也会莫名地站在一个废弃的古井边徘徊良久，看井口上栽着的月季，想象着月季的根茎是否触碰到了那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

穿过老街，便进了学前路。

学前路，一个带着中国明清特征的街名。街不长，也不甚宽，靠着北侧的人行道，有一溜窄窄的绿化带，种植着如韭菜般茂盛的野草。草丛中，偶有几株黄杨树和月季，低低矮矮的，仿佛永远长不大。

早上的天气，风和日丽，一条小小的蚯蚓从泥土中钻出来，翻过水泥的砌护，滚落在人行道上。

上班赶地铁的人们从人行道上走过，匆忙的脚步叩击着长条形的地砖，谁都看到了这条小小的蚯蚓，但谁都没有在意这条小小的蚯蚓。

我看到这条蚯蚓的时候，它正缓慢地在人行道上爬行。水泥路面干燥粗粝，不如泥土的湿滑，蚯蚓爬行得很慢。这条小小的蚯蚓，为何从泥土中出来？是为了寻找母亲还是追寻那些远去的弟兄？也许它就是为了看一看泥土之外的世界。但它不应该离开泥土，蚯蚓离开泥土，就像鱼儿离开了水一样，等待它的结局就只有死亡。或许，这条不谙世事的蚯蚓并不知道，在钢筋水泥和沥青覆盖的城市，能找到一小片裸露在水泥之外的泥地几乎是一种奢望。它贸然从泥土中拱出来，来到它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水泥路上，凭借它自身的能力，它也永远回不到生它养它的泥土中去。

我看了一眼蚯蚓，便跨过去。我虽然是从乡下来的，但我从小害怕蚯蚓，甚至对它的外表有一些厌恶。

中午的时候，我利用午休的时间回家拿一份遗忘在家的检测草稿。下了地铁，依然走的是学前路。

春末夏初的时节，中午的阳光艳丽如霞。路上行人不多，走在我前面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妻，推着一辆婴儿车，一家三口，仿佛是散步归来。

忽然，他们站住了。

那条蜷缩的蚯蚓，引起了他们的注意。经过一个上午的爬行和挣扎，蚯蚓浑身沾满沙子和灰尘。脱离了泥土，蚯蚓是无法从坚硬的水泥块中钻入的。其实，它没有爬多远，也就人的几步的距离。但干燥的沙尘裹满了它的全身，它无法爬行，于是就蜷缩在人行道上，就像一个流落街头的弃儿。如果有一场及时的雷雨冲刷它的身子，湿润它前行的道路，或许，它能找到一处没有水泥覆盖的泥土生存下去。然而，晴日当空，偶尔飘过云彩，丝毫没有下雨的征兆。

男子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他拔下一节草棍，捅了捅蚯蚓的身子，蚯蚓无力地扭动了一下，又一下。当他发现蚯蚓依然活着的时候，站在身后的妻子叹息道，好可怜，这小小的蚯蚓。男人没有说话，婴儿车上的儿子哇哇地叫唤着，或许，他是第一次看到蚯蚓，手舞足蹈地表达着他的兴奋，挂在胸前的小水壶便晃荡起来。男子看看儿子，伸手摘下一片树叶，小心翼翼地将蚯蚓铲到叶子上，碧绿的叶子就像一副担架，小小的蚯蚓就躺在叶子当中。男子将蚯蚓送到草丛中，手一抖，蚯蚓便躺在地上，泥土的气息立刻唤醒了它求生的本能，蚯蚓挣扎着想爬行，但浑身的尘土就像坚硬的外壳，阻碍了它的行动。男人沉思片刻，从婴儿的胸前摘下水壶，拧开盖子，一股清凉的水浇在蚯蚓的身上，也洇渍了周围的土地。

蚯蚓活过来了。水，冲走了全身的灰尘，水，湿润了它的身子。它扭动着，灵巧地钻过那片树叶，越过那片湿土，向草丛深处爬去，那里，有松软而潮湿的泥土，那里，就是它的家。

看着蚯蚓消失在绿草丛中，男子站起身，爱怜地拍着儿子的脸蛋，冲着妻子微微一笑。女人默默地掏出纸巾，替男人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女人没说话，脸上洋溢着一种幸福，一种发自内心的幸福。

是的，女人是幸福的，一个善待生命的男人，一定是一个优秀的父亲和优秀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