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冠军钟天使，这个出生浦东乡间的平凡姑娘，在父母眼里是可爱的小宝。从村口走向世界，天使的飞翔，有着不寻常的故事。

8月21日，惠南镇海沈村，刚回国不久的奥运冠军钟天使正在自家小屋里午睡。

屋外，钟秋官和妻子杨文娟在整理一些老照片，为后天摆酒请客做准备。“格两天真是忙。”杨文娟说，不光是媒体、地方干部，还有要和女儿合影的“粉丝”，来了一拨又一拨。但这些忙，也让他们幸福并骄傲着。

北京时间8月13日清晨，在里约奥运会场地自行车女子团体竞速决赛中，浦东姑娘钟天使与搭档宫金杰以32.107秒力压传统强国俄罗斯队取得冠军，实现中国自行车奥运金牌“零的突破”。

再一次回忆女儿夺奖的那一刻，钟秋官说话间有些哽咽，连忙低头抹了抹眼泪，“这个冠军不是偶然性的。”

“天生”的冠军

“将来我的女儿是会有出息的。”杨文娟记住了教练的这句话，打消了让女儿退出体校的念头。

驱车来到海沈村，几百米开外，一面面印着“热烈欢迎奥运冠军钟天使回家”的彩旗沿路开道，将来人引到乡间小路边一处不起眼的农宅里。

奥运冠军的光环还在熠熠生辉。

屋里，各式各样的鲜花花束摆满了一地。墙壁上，整齐地挂着钟天使一家的合影，还有这位奥运冠军在各种训练、比赛中的照片。自20日从机场回家以后，想和冠军合影的人络绎不绝，一时间让钟家门庭若市。

“我们家小宝（钟天使的小名）从小就有天赋。”钟秋官和杨文娟依然穿着中国队特制的奥运T恤，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回答大家对奥运冠军的“好奇”。

在杨文娟的记忆中，6岁的钟天使就能把自行车骑得很溜。

因为家里经济条件不好，钟天使小时候的玩具很少。最早留意起女儿喜欢骑车的妈妈，咬咬牙拿出160元，托人从厂里以折扣价买了一辆12寸的儿童自行车。她把自行车的两个辅助后轮拆了，没想到小女儿越骑越欢，“老练得很。”

这份“天赋”被真正挖掘出来，是在钟天使12岁那年。浦东新区第三少体校的自行车教练王海利去黄路小学招生，一眼看中了钟天使。虽然那时的钟天使长得瘦小，但是在立定跳远测试中，一蹦就是两米，相比同龄的小孩成绩异常突出。

在少体校面试的时候，钟秋官也去了，他很清楚地记得，女儿在肺活量测试中“一口气吹得厉害，表现最好”，让面试老师啧啧惊叹。

不过，这个未来的奥运冠军好几次都差点和体育之路失之交臂。

起初，钟家一直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也没把面试的事情放在心上。直到开学几天后，体校老师打电话来，杨文娟这才知道女儿被录取了，通知书好几天前就寄出了。可都说练体育辛苦，杨文娟心里也没主意。体校老师劝她：“机会难得，这孩子的先天条件很好，浪费了太可惜。”

犹豫再三，夫妇俩才决定让女儿去试试。三天后，女儿回家了。杨文娟问怎么样，天真的钟天使回答：“那里的自行车挺好的，我再去玩一次。”

但没过多久，高强度的体训让钟天使渐渐感到了压力。

杨文娟也很心疼。女儿去训练以后，她在家里常备着云南白药的喷雾剂，但这里刚喷完，那里又痛了，用完了一罐又一罐。半个月后的一个星期五，杨文娟提前干完农活，想着早点去学校接女儿回家，没想到训练还没结束。她远远看见一群孩子正在跑步，走近一看，最后一个瘦小的身影就是钟天使，脸涨得通红，还在不停地甩着手臂追赶。

看到这一幕，杨文娟的眼泪像掉了线似的，不停地淌了下来。她仓皇地“逃”走了。这件事，她从来没和女儿说起过。

母女俩都有了打退堂鼓的想法，但教练王海利却怎么也不肯放人，反而三番四次地劝说杨文娟：“这个孩子的天赋极高，千万不能浪费啊。”王海利甚至拍着胸脯说，如果是学费有困难，他可以出。

退学一事就这么作罢了。“小宝从小就特别懂事”，杨文娟说，从那以后，钟天使回家也再没提过退学，训练再辛苦，也不见她回家哭。

一个月后，钟天使去山东参加了比赛，得了第八名的成绩。

后来，杨文娟又去学校接女儿，碰到了王海利的妻子，后者也是一位自行车教练。她告诉杨文娟，那次在山东比赛，钟天使发挥得非常出色，“你知道吗？你的女儿非常了不得，如果不摔跤，绝对会进入前三名。将来你的女儿肯定会有出息的。”

“将来我的女儿是会有出息的。”杨文娟说，自己从此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不过，每次去接女儿，她都要“算准了时间”，不敢再提前去。

“对女儿有亏欠”

得奖以后，教练特许家长探望。钟天使用自己平时攒下来的钱，请妈妈吃了一顿“大餐”。

8月13日，在里约，钟秋官夫妇俩“偷偷摸摸”地观看女儿参加奥运比赛。

那天，夫妇俩刚进会场，就有人拦住了他们。“原以为是邀请我们一起看比赛去，一说才知道，是叮嘱我们别让孩子看见，以免影响发挥。”杨文娟赶紧把身上的奥运T恤脱了下来，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拿着票躲到了看台的最上面。

第一轮比赛，宫金杰和钟天使组成的中国队以32秒305的成绩排名预赛第一，顺利晋级。杨文娟听不懂现场解说，只看见中国队骑得速度飞快，心里很欢喜，“这金牌该有希望”。

半决赛的时候，杨文娟被工作人员从看台高处请下来，她只好和丈夫在座位上猫着腰，用前排座椅挡着脸，继续看比赛。

决赛开始，“砰！”的一声枪响，不经常在现场看比赛的杨文娟还以为是谁的轮胎爆了，着急地四下察看。只见一辆辆自行车在赛道上争先恐后。32.107秒，中国队夺冠！

当下，钟秋官泪流满面。响彻全场的掌声和欢呼包围了他。

“太不容易了，两个小囡都不容易。”再一次回忆女儿夺奖的那一刻，钟秋官说话间有些哽咽，连忙低头抹了抹眼泪。场地自行车不是中国的传统强项，钟秋官回忆，那时会场里几乎没有什么中国人，但巴西人民的欢呼很真挚。

“这个女儿被你们生着了。”奥运冠军的荣誉加身，从里约回国，一路鲜花和聚光灯簇拥。钟秋官夫妇俩也收获了诸多羡慕。

有人说，钟天使是“草窝里飞出的金凤凰”。夫妇俩听了，并不介怀。每次谈到女儿，钟秋官和妻子表达最多的是亏欠。

“小宝12岁就去外面训练，在家的时间不多，父母照顾得实在是少。”钟秋官说着又红了眼睛：“觉得自己没有尽到责任。”

钟秋官是个老实巴交的泥水匠，杨文娟则在家务农。

吃着萝卜青菜的姐妹俩，相比同龄的孩子长得瘦小。后来，姐姐为了照顾钟天使，毅然辍学，杨文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动情地说：“对于大女儿，我们全家人都亏欠她。”

钟天使在上海体校训练时，每周回家领100元的零花钱。杨文娟解释，女儿从小一累就吃不下饭，喜欢喝水。这钱就是让她每天买水喝的。

然而，就是这样一笔支出，却让这个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有些捉襟见肘了。

在亲戚的帮衬下，夫妇俩租下了两亩地养一些鸡增加收入。没想到，第一年就遇上了禽流感，赔了21万元，几乎把整个家庭都给掏空了。“那时连想跳河的心都有了。”钟秋官说。

然而，每次女儿打电话回来问家里的情况，钟秋官总是拍着胸脯用近乎夸张的语气告诉她：“你放心，爸爸有钱，你在那里多给自己买些好吃的，饮料也要买好的喝。”

钟天使去市体校之前，杨文娟答应给她买一身新运动装，她想“四五十元左右就差不多”，母女俩在镇上来回兜了好几圈。后来在一家品牌店里选中了一身100元的运动服，杨文娟咬牙买了。

“其实小宝一直想要一套新运动服，只是不敢说。”杨文娟说。

2009年，钟天使在莫斯科世界青年锦标赛上一举夺得500米竞速冠军和争先赛第三名，她兴奋地给妈妈打电话，告诉她教练特许家长来探访。

杨文娟去了，钟天使用自己平时攒下来的钱，请妈妈吃了一顿“大餐”。“是韩国菜，两个人吃了100元钱”，杨文娟说，但自己“两手空空地去”，连一件小礼物也没想起来给女儿准备。

“小宝一直很孝顺。”杨文娟说，每次领了奖金，钟天使就全部交给妈妈。她还叮嘱父母和姐姐、姐夫，每年要去做体检，注意身体。

去了北京以后，钟天使经常在网上订购新鲜水果，隔三差五送到家里去。有时候，杨文娟忍不住向身边的人“秀”幸福。“我们家小宝虽然远在北京，我也天天吃着她给我买的水果嘞。”她脸上满是骄傲的神色。

骨子里有“拼劲”

王海利将头探出车窗，对着钟天使大喊：“不行就放慢车速，稍微放松一下喘口气。”但12岁的钟天使依然风驰电掣般地冲了过去。

20号钟天使回家那天，钟家摆了8桌酒席庆祝。23日，他们还要宴请一直关心着钟天使的亲朋好友，还有海沈村23组的乡亲们一起“喝喜酒”。

“不是要炫耀，而是为了感谢大家对我们小宝的关心。”钟秋官说。

钟天使的启蒙教练王海利也在邀请名单上。钟天使夺冠后，他的电话总响个不停。

“或许是教练有一种天生的直觉吧。”王海利回忆最初的选拔，当年在教室里坐着的一群孩子里，钟天使外表看上去很瘦小，可是一站起来，“第一印象就非常好”。

王海利介绍，钟天使刚到少体校时，几乎是一张白纸，从没接触过正规的体训，但随着训练深入，钟天使逐渐显现出她的能力，在各类比赛中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两年后，钟天使被输送到了市体校，经过了四年业余队训练，2007年正式选入专业队。进入专业队的第二年，钟天使陆续在各类大赛上崭露头角。2010年，入选国家队训练时，钟天使是同届进入国家队的年龄最小的队员。

在获得奥运冠军之前，钟天使在国内的场地自行车项目中早已小有名气。2013年，她获得全国锦标赛冠军；同年，在场地自行车世界杯上以10.573秒打破200米世界纪录；2015年2月，在法国场地自行车世锦赛上，钟天使与队友宫金杰获得女子团体竞速赛冠军，并打破世界纪录。

从三线到二线，再到一线，钟天使遇到问题，也还常常会跟王海利沟通。

王海利说，钟天使的优点在于韧性，每一堂课都非常努力，每一次比赛都非常拼。这是一个优秀运动员的品质。

他常跟来采访的记者讲起那个故事：有一次，他带队上公路进行40公里骑行，很多男队员都掉队了，但钟天使就是咬着牙一直紧跟着领头的吉普车。快临近终点时，钟天使的脸色胀得通红，眼看就要摔倒了，王海利将头探出车窗，对着钟天使大喊，“不行就放慢车速，稍微放松一下喘口气，不要受伤。”但12岁的钟天使依然风驰电掣般地冲了过去。“那时候我就感觉这个孩子会成功”。

或许这也是钟天使深得中国队法国籍主教练本努瓦赏识的原因，本努瓦曾称赞“她是一个自行车智商很高的人”，是他执教生涯里遇到的最有天赋的选手。

8月13日那天，在钟天使曾经训练、生活过的上海市第二体育运动学校，王海利和上海市副市长赵雯、二体校二线自行车队领队等共同观看了比赛。看到钟天使夺冠的那一刻，王海利百感交集：“紧张、高兴、激动、兴奋，脑袋嗡的一下，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在海沈村的小屋前，钟天使的舅舅在小河塘里捕鱼，“这是给钟天使晚上吃的。”杨文娟说，因为运动员饮食要格外注意，“怕外面买来的有激素什么的”。她还特地养着几只鸡，每次女儿回来就杀几只。

“其实运动员真的特别累，在外面也不敢乱吃东西。”杨文娟说，所以钟天使回家那天被记者问到回家最想做什么时，女儿回答最想好好吃一顿饭。

得了奥运冠军以后，有些传言说，钟家拿了几百万元的奖励，还分了房。

“这些都是乱说的。”杨文娟说，包括家门前的彩旗，其实都是钟家自己掏钱做的。不过这些已经都无所谓了，“现在只想好好做饭给她吃。”

过两天，钟天使要归队庆功。接下来还能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谈到未来，夫妇俩异口同声地说，“金牌、世界纪录、冠军都不会去想。最想女儿健健康康，开心快乐。”就像这次钟秋官去里约，一路为女儿从浦东背去了4个苹果、5个梨，“这是望伊‘苹’安、顺‘梨’，圆满长久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