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撰文 本报记者 章磊
一个浦东老人,一处浦东老宅。
老人名叫王炎根,老宅是他的“孩子”,今年14岁。称之为老宅,在于所用一砖一瓦、门窗柱梁,几乎都从老建筑上拆下,以旧拼旧,还原旧时浦东民宅。
拼建老宅,老王不求自居,不搞经营,只为心中念想:留存浦东的传统民居,留下乡愁。毕竟,在浦东,这样的老宅已经越来越少。
老宅不老 故事悠长
浓郁的明清江南味道在这里弥漫开来,而悠长的老浦东故事,也因为这些建筑被拖曳至眼前,变得生动可触。
两扇木门“吱呀”一声,慢悠悠地晃开。走进去,脚便落在了古朴的方砖上,四周的墙壁,是岁月磨砺的灰色,没有粉刷,小青砖砌得刷齐。抬眼望去,是被桐油反复涂刷而浸润成灰黑色的方梁,梁上雕刻着人物,栩栩如生。
这是一间典型的江南古宅,青砖黑瓦马头墙。
头发花白、身材敦实的王炎根,跨过一道道门槛。他的腰上挂着一串很长的钥匙,一个钥匙一把锁,锁匙窸窣,“吱呀”声声,一间间老屋的门被推开。
这个被叫作“浦东老宅”的地方,有208间老屋,占地超过2.4万平方米。如果驾车开到浦东康桥镇的军民路,会看到在周园路交界的地方,有一个电线杆,杆子上绑着一块小牌子:浦东老宅。
但老屋只是看上去老。
2002年的时候,王炎根60出头,当过村干部的他,在横沔地区做绿化生意。当一辆辆大型推土机出现在他儿时居住的村庄时,他突然意识到,终有一天,乡下的“老宅子”会变没了。
他觉得这非常可惜。2002年起,王炎根决定把动迁公司准备扔掉的老砖老瓦老木头买回来,在自己经营的绿地里重新拼装,恢复原样。
14年间,王炎根就像蚂蚁衔骨头般,搭出了一个“浦东老宅”:用掉老门386扇,老窗632扇,看枋103块,老旧梁柱1739根,椽子1.8万根,黄道小青砖140万块,瓦片160万张,瓦板砖41万块,滴水瓦1.6万副。至今,老宅的大门外,还堆着不少尚未用掉的砖瓦。
小桥流水人家,浓郁的明清江南味道在这里弥漫开来,而悠长的老浦东故事,也因为这些建筑被拖曳至眼前,变得生动可触。
进入老宅不远处,最大的一间平房叫做“账房厅”。8扇中门8根立柱,9根梁木9扇沙格,看上去就是“好人家”。
所有的建筑构件,从周浦红桥村4组的动迁现场买回来。王炎根说,那个村叫顾家宅,清朝的时候,出了两个在朝廷里当差的账房先生,因此也叫“账房宅”。
再往里走,是一间“客堂”。地下铺设的方砖都有百年以上的历史,而梁上的看枋裙板,雕刻着“郭子仪庆寿”的场景,人物马匹清晰可见,毫发无损。
经考证,这块板材是当年王家余庆堂的老货。被发现的时候,是在上钢三厂后面的老房子里,因常年被油烟熏烤,基本看不出雕花。洗干净这块木头,老王用掉了10斤烧碱,他由此写了首打油诗:七家炊烟五十年,看坊裙板嵌油腻,十斤烧碱见青天……
客堂的立柱也有故事。仔细看,每一根柱子下半截都有接痕。由于年代久远,这些柱子收来的时候,底部大部分已腐烂,王炎根于是“偷梁换柱”,真所谓“双百立柱根根接”。
“偷梁换柱”,并非老宅的典故。而老宅里的不少物件,蕴藏着悠远的上海本地民间典故,少为人知。
例如,一个叫作“象门间”的建筑。
象门间的门口正中,是一个高约50多厘米的门槛。“知道什么叫‘降低门槛’、什么叫‘门槛精’吗?”王炎根的问题,难住了记者。
只见他弯腰用手一提,门槛分成了上下两部分。“说是门槛,其实有两个部分组成,上层的叫门槛,下层的是门口。主人家请客人来的时候,拔出门槛,方便客人进屋,这就是我们常说的‘降低门槛’。一般来说,如果主人家没有拔出门槛,客人是不能跨过去的。”
合上门槛时,只见门槛门口上下合一,丝扣无缝。这就是上海人说的“门槛精”。
在一间老屋里,有一个造型怪异的方木桌子,叫做“鸡棚台子”,它解释了为何老浦东人称呼“不靠谱”的人叫做“开鸡棚”的缘由。
桌子方方正正,比一般的八仙桌小但略高,桌下有移门、柜子和抽屉,桌身上写有“宣统元年”的字样,表明它已有百年以上的历史。王炎根介绍,这张桌子是古时贫苦人家的饭桌,最上面用来吃饭,中间放碗筷,下面还能养鸡,因此,叫做“鸡棚台子”。
“开鸡棚”,浦东方言里是形容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其实,“开”是倚靠的意思,但不是倚靠在鸡棚上,而是倚靠在这样的台子上——到主人家串门,坐没坐相,站没站姿,而是靠在“鸡棚台子”上,这样的人,有啥出息?
无资无产 无私无畏
老宅是谁的并不重要,如果非要说,那就是浦东、浦东人民的,属于社会资产。
倘若没有熟悉的人指引,隐秘在康桥的浦东老宅并不好找。即使无意间走到门口,也会看到“不对外开放”的牌子。
这倒不是老王把老宅作为了自己的宅子。早在开始造老宅的时候,他就定下了死规矩:不求自居,不搞经营。
这条规矩,让老宅逃脱了“被扼杀在摇篮”的命运——由于用地的性质,老宅一度被举报为违章建筑。拆违的队伍来了好几次,但都没有下手。他们似乎也意识到,老王是在做一件好事。
花十多年的时间,做一件好事,并不容易。然而,老王坚持了下来。从一无所有到一整套的老宅,除了时间成本,还有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投入其中。
所有的老砖木构件等,都是老王亲自收集而来。每当浦东有老房子拆迁,拆迁工地上就能常常见到老王的身影。而他,也就是有这样的灵通,会晓得哪里的老房子在拆迁。
收东西的过程中,老王用尽各种办法,买一点,要一点,捡一点。他会在拆迁现场久久徘徊,四处搜寻,一有发现便随手捡走。为此,他屡屡被人当作是“破烂王”。如果有人拦他,老王就会与人讨价还价。
老宅一头,有一座窄石桥,叫做承启桥。依据桥身上的刻字,承启桥建于乾隆四十三年,估计是现今留存横沔最为年老的古桥。收购这座古桥,老王使了个小伎俩:假装是政府工作人员,代表政府收购。
收购成功了,不过最终还是被人识穿。然而,当得知老王将桥搬到了老宅保护起来,对方心服口服:“如果是这样,我愿意上当受骗。”
收来的东西,有便宜有贵,下至几分钱的瓦,上至过万元的灯笼。当然,也有免费的。十几年来为了收旧物件花了多少钱?老王说不准,只是说最主要的是人力成本。
其实老宅价值不菲,这是来过的专家学者一致的观点。
以账房厅为例,由六灶港黑桥南(今周浦镇红桥村四组)账房厅的老厅堂原拆原建而成,大件作枋,雕梁画栋,煞是壮观。上海历史博物馆专家曾给出这样的鉴定:本厅与上海豫园点春堂为同一师派作品。
“2009年,上海博物馆的人来看过以后说,整个上海这样的老房子不会超过10所。”这个结论,让老王自豪至今。
不少人曾劝老王,既然造了这么大的一处老宅,即使不搞经营,也可以适当开放,收点门票钱。老王没有接受,担心过多的游客,会破坏了老宅。他将成功的标尺,定为“把老宅留存下来,留下这一丝乡愁”。
因为如此,老王对老宅的所属也看得不重。“老宅是谁的并不重要,如果非要说,那就是浦东、浦东人民的,属于社会资产。”这一理念,让老王在建造老宅的十几年当中,始终“无私无畏”。
当地的领导,也慢慢认可了老王的所作所为,认为他做了一件政府应该做的事,属于合理的善举。如今,上海市的地名办也承认了“浦东老宅”,并曾刊登公报予以公示。
“你看喏,导航上可以搜得到浦东老宅。”用老王的话来说,这是老宅得到承认的最直接证据。
老人已老 老屋愈少
老王年至古稀,已没有精力像以往那样四处“寻宝”。而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哪一天失去了,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通往老宅的长廊口,有一幅对联:“以旧拼旧老宅院,穷人住房豪宅圈”,昭示着老宅的生长历程。而老王最喜欢的却是横批——“花甲劳神”。
开始修建老宅时,老王将近花甲之年。如今,十多年又已经过去,他的头发,愈发灰白。然而,为老宅而“劳神”,老王没有怨言。
十多年间,浦东开发开放,现代化的进程,让原先的农村地区改头换面。高楼拔地而起,不远处的迪士尼也开园在即,老王享受到了城市化的好处,却也为农村那些有着百年甚至更长历史的传统民宅感到担忧——因为拆迁,它们正不断消亡。
儿时的老王,因为家境不佳,曾一度梦想能住进这样的宅院。“如果这些老房子都被拆光了,以后的人可就没机会见到了,得为子孙后代留下些东西,让他们知道,老一辈在浦东住怎样的房子。”
一个念头,加上十多年的努力和坚持,终于造就如今的浦东老宅,有长廊、客堂、过弄、花园、池塘、石桥,就连民宅,还分成了富裕人家、小康人家、佃户人家和贫穷人家。
为了这些,老王煞费苦心。为了能更好地收集各种老材料,老王在59岁时学会了开车,之后经常一个人开着车出去兜,找拆迁的地方,收购各种旧物件。
老宅里那些古色古香的看枋、花板、匾额,雕工精细的石狮、砖雕、石桥,得来都不容易。他还收来了不少民间旧家什,例如学步桶、竹筐、竹编、竹椅、铜脸盆、梳妆台等。旧时的春耕秋收、牵磨舂臼、纺纱织布的工具,老宅里也有不少。
在他看来,除了建筑,要想重现旧时浦东农村人的生活,让那一抹乡愁还能继续飘荡,这些家什不可或缺。所以,他把这些东西当作宝贝,轻易不让人参观。
做了这么多,老王仍有遗憾:“还有许多东西我无法理解,比如说,当年的富裕人家,过的到底是怎样的日子,生活习惯是什么?”
小学文化的他,一直还在学习研究。而老宅,则成为他留给后人了解、研究浦东传统民居的一份礼物。为此,他为每个建筑、每种民居都编了打油诗,用当地方言念起来,朗朗上口,贴切易懂。
老宅里有唯一一件不属于浦东的建筑构件——一块照壁。这个照壁是他从江苏收来的,装配照壁时,因为不懂当地的文化,“前后面放错了,应该对着大门外的反而对着屋子了。另外还有左右的两个对联,也放错了位置。”
之后,他将错就错,有人来参观,反而有了故事可讲。老王说,这也提醒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如果不去珍惜,哪一天失去了,就真的找不回来了,即便找回来,你也“不懂”。
老王不知道造老宅究竟花了多少钱,但亏钱是肯定的。好在他现在还有自己的绿化公司托底,两个儿子在经营,他一心一意守老宅。儿子挣钱,他花钱。
老王70多岁了,已没有精力像以前那样东奔西走寻宝贝了,而能收的“老货”也越来越少。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在“客堂”间里,有一堵“清水墙”,砖缝间完全看不出泥灰。因为小青砖经过了特殊的处理,而这样的砖,已经少之又少,“现在几乎看不到了。”老王说。
老宅东南方几公里的地方,就是建设中的迪士尼乐园,老宅前面那条叫“秀沿路”的马路上,车辆愈发繁忙。老王依然喜欢坐在老宅的茶坊里喝茶,每当招待客人的时候,他总要叨叨几句:老祖宗的东西不能全部丢掉了,我们住了高楼房,不能忘记祖辈是怎样过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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