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佳  郑 礼  封 锐

（1） 模具的精细程度决定瓷器的质量，正在专心制模的瓷艺师埋头工作，并未注意我们的到来。 封锐 摄

（2） 立体浮雕的修坯，考验瓷艺师的手艺。          封锐 摄

（3） 勾线，我的眼里只有你。          封锐 摄

（4） 汾水，颜料液滴隆起，被锁在墨线内。          封锐 摄

（5） 一天的工作即将结束，彩绘车间负责人李潺完成最后一件作品的勾线汾水，严肃了整天的脸上终于渐露笑容。          郑礼 摄

釉下五彩瓷，图案被光洁透明的釉层覆盖在下面，晶莹剔透；名称“五彩”，说明颜色缤纷繁多，常用的配色动辄几十种；为了让彩色颜料牢牢附着在釉层之下，要求彩料中的熔融物与已熔融的坯釉互相黏合，烧窑时1350-1400℃的烧成温度，远远高过普通瓷器。

更高的工艺难度，复杂的操作，在各种形状坯体上手工彩绘，烧窑温度的不断变化和精确掌握……无不考验着釉下五彩瓷艺师们的耐心、细致及工艺水平。我们深入釉下五彩的发源地醴陵，在湖南新世纪陶瓷有限公司位于新世纪艺术馆的艺术瓷分厂，连续多日穿行于生产车间各流水线，观察记录釉下五彩瓷艺师们的工作，为读者带来釉下五彩瓷完整出炉过程的同时，更加真切地感受到生产每一件釉下五彩瓷手工艺品的不易。

夏天的太阳起得比较早，八点还不到，一束束阳光穿透空气中的尘埃，照进新世纪艺术瓷分厂沉淀了一晚的厂区大楼，里面整齐码放着半成品的釉下五彩瓷，等待进一步的加工。安静的厂区渐渐开始活跃起来，从员工餐厅传出广播声，正温馨提示着今天的天气和注意事项。瓷艺师们吃完早饭三三两两走出餐厅，走向自己的岗位。

    设计、开发 

新世纪陶瓷的研发中心，就设在艺术瓷分厂二楼，一排排高高的样品架上，密密摆满各种陶瓷器件，压迫得人身处其中都仿佛变得渺小了。这里陶瓷产品种类繁多、工艺精湛，业内早有传闻。在新世纪，不管是客户定做还是公司自己研发的产品，一般都由研发中心先创意、设计、确定产品开发方案，再经过雕刻造型、制模、成型、彩绘等20余个工序进行产品打样，经过客户确认后再规模生产。研发中心分成若干工作间，设计、打样等流程井然有序。一台台电脑前，是设计师们冥思苦想的脸，时而灵感到来，鼠绘连挥；每一张大长桌上，产品研发人员都在小心翼翼操作，将图纸方案变成实物。

一大早，正碰上株洲市知识产权局的工作人员来检查工作，新世纪又有一批新专利即将获批通过，技术开发部部长戴声远一边带人参观，一边介绍公司科技创新的最新成果。

此时，艺术瓷分厂生产车间内，主任谢同良正走向一件件釉下五彩瓷，分别拿起仔细查验，不时嘱咐瓷艺师们注意事项。他的办公桌上摆放着很多贴着标签确认后的样品。谢同良告诉我们，一旦这些样品确定通过后，第一步就是制作模具并生产成型坯体。

制模、成型 

一楼的阴凉处，各种瓷泥一袋袋高高堆放，旁边就是制模和注浆车间。制模车间内，几位艺师正在精修打磨石膏模具，我们的到来并未转移他们丝毫注意力。瓷器坯体成型，一般有注浆、滚压、拉坯多种方式。釉下五彩瓷工艺对坯体的要求很高，模具的制作丝毫不能马虎。

另一旁的大厅，摆放着很多等待拆卸的模具或风干的坯体。成型班组负责人黎永爱正在两位年轻小伙的协助下，居高临下往一个约一人高的巨大花瓶模具中注浆，底座同时不停旋转，使坯体泥浆更加均匀。他在这行已经做了十多年，经验丰富。“越是大型的坯体，对泥浆的强度要求就越高，成型‘存活率’也越低。”两个小时后，模具打开，然后再经过几天的自然风干，没有明显瑕疵，注浆工序才算顺利完成。

小件的简单器形，则一般由机器滚压成型。四楼的滚压车间里，滚压成型机不断抬起又放下，仿佛一只只啄食的鸡。龙健一边向我们解说过程，一边不停地放上盛有一团瓷泥的模具，同时取走刚刚滚压好的，放置在旁边的大风扇前。看着自己的成果不断增多，龙健脸上洋溢着笑容，“看天气温度和空气湿度，滚压之后经过热风烘干，几分钟后脱模了就可以出坯。”说着，他两手小心翼翼地把杯子坯体从模具中捧出来，好似在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旋转的坯体在修坯刀下泥灰飞溅，修坯的艺师们却眼睛不眨，近距离盯着每一处细节；负责洗水工序的，则是一群细心的姑娘们，一遍遍耐心擦洗，完了还仔细看一遍。修坯，在于使坯体光滑、平整；洗水，不仅要洗掉修坯后的刀纹和灰尘，如果有气孔还要将其补好。“这是釉下五彩瓷比其他普通瓷器要求更严的地方，不能有一点瑕疵。”艺术瓷分厂生产车间主任谢同良说，修坯和洗水是釉下五彩瓷生产的重要环节，平滑无瑕疵的坯体，对手工彩绘和高温烧窑的影响很大。

焙坯、上外釉、素烧、上内釉

洗水过后，如果一般普通瓷器的话就可以直接上釉然后烧制了，但釉下五彩瓷却在上釉之前要先经过一道独有的“焙坯”过程。瓷器烧成后，比原来的坯体会小不少，大致会有10-15%的收缩率。釉下五彩瓷工艺比较精细，为免直接上釉后烧窑撑爆坯体，同时也在上釉之前先烧掉一些小杂质，焙坯的温度会控制在800-900℃左右。谢同良说，根据具体情况，不同釉下五彩瓷器的烧制过程会略有区别，以车间里正在生产的釉下五彩瓷保温杯为例，焙坯过后，接着先在杯子的外表面“上外釉”，然后是800-900℃的“素烧”，再给杯子内胆“上内釉”。经过素烧的坯体具有较强的吸水性，便于釉下五彩瓷下一步的灵魂工序——手工彩绘。

勾线、汾水

偌大的彩绘车间里静悄悄的，只剩空调送进冷气的风声，即使在白天，仍然有无数盏日光灯密密麻麻的亮着。一排排长桌依序排开，桌上摆满半成品，五颜六色盛着各种颜料的杯盘碗碟里，分别插着大小不一的画笔。几十位瓷艺彩绘师们极有默契地一声不吭，正各自埋头挥笔进行无声而小心翼翼地绘制。除了瓷厂的员工，居然还发现慕名而来的艺术大师租用这里的场地和设备，现场创作。

釉下五彩瓷的艺术创作主要体现在手工彩绘上，创作方式分为在瓷胎上直接作画和勾线汾水两种，其中勾线汾水因为便于批量生产，在工艺中广泛应用。勾线有时用笔，有时用印模，特殊的油墨或铅线勾好图案轮廓，具有阻水作用。在轮廓内填充颜料，即使液滴隆起也不会越界串色。而油墨、铅线在高温烧制后将会消失，留下空白的经脉和清丽的图画，被外国友人誉为“神奇的墨线”。

汾水要表现出颜色的浓淡渐变，新手很难掌握，弄不好就会有一个不起眼的晕或渍，在这里，勾线和汾水都要经过长达半年的实操培训。颜料在瓷胎上被吸收的时间短一点，水分多一点，颜色就淡一点；吸收时间长一点，水分少一点，颜色就深一点。“重点是掌握好画笔中的水，在保证颜料分布均匀的情况下，体现层次分布。”李潺是学校科班出身，基本功对她来说不成问题，她平时还常练习国画、毛笔字，既是兴趣，也是工作需要，她还在家里收藏了不少名家作品，经常对比研究。就在前不久，李潺的釉下五彩瓷作品《嬉戏》以细腻的笔法，获得中国陶瓷“大地奖”铜奖。

静静工作了一天，直到离下午五点下班还有十分钟左右，彩绘车间由静变动，瓷艺彩绘师们纷纷站起，收拾桌面，拖地，打扫，熄灯，并陆续到彩绘车间负责人李潺这里报告自己今天完成的工作量。李潺也停下手中的画笔，在一个小本子上认真记录。约十分钟后，人去楼空，又归于平静，留下一桌桌的作品。

看着本子上的数据，保温杯、笔筒、烟灰缸、酒杯、文具等完成量各不相同。李潺解释，这和定制产品的图画复杂程度有关，像这种保温杯的图案鸟羽细微，还要做到动物形象传神，如果全部图案完全由一个人绘制的话，一天也就只能完成几个。这充分说明了釉下五彩瓷手工艺品的珍贵，而且即使同一个人按同一款图案绘制，也不可能出现完全一样的两件作品。事实上，瓷艺彩绘师们几人一组分工合作，有人勾线，有人汾水，有人绘制花草部分，有人负责动物虫鱼，尽量提高效率。

喷釉、取釉扣饼

绘制完成后，再在五彩图案之上喷釉，成为名副其实的“釉下五彩”。在这里，新世纪公司还特别改进了工艺，通过精巧设计的垫饼，使釉下五彩瓷的器皿底部留下釉层保护，光滑而不会磨损桌面，异于寻常瓷器。

1380℃本烧

釉下五彩瓷成品出来后到底怎么样，关键还要看“本烧”的效果。烧前是一种颜色，烧后又是另一种颜色，更为釉下五彩瓷的创作增加了不确定性和神秘魅力。

还未走到窑炉前，就已感到热浪滚滚而来，厚厚的石棉也不能完全挡住炉内的高温。丁海波不断穿行在一个个梭式“抽屉”窑前查看，不时抬手擦一下脸上的汗水，仅穿一件背心的身上汗流不止。看到我们过来，他连忙摆手：“（穿着背心）形象不好，不要拍（照片）。”普通瓷器烧制时，为了保证表面图案不被高温破坏，一般加有含铅溶剂使烧成温度保持在几百摄氏度以内，而釉下五彩瓷的烧成温度则高达1350-1400℃，高温将使釉下色彩呈现丰富的变化。

查看窑炉时，我们看到丁海波会在一本小册子上做记录，上面详细记载着每隔一段时间的实际烧制温度。从入炉开始，持续而稳定地升高温度，这个过程长达十多个小时，直至稳定在1380℃。丁海波告诉我们，温度、时间都将影响釉下五彩瓷的成品效果，火候的掌握尤为重要，瓷器在窑内的摆放位置也有讲究，一般中间位置受热会更加均匀。“大概明天这个时候，就可以出炉了。”

上口釉、1350℃再烧；

    描金、贴花、780℃再烧

复杂瓷器的烧制，往往不是一次就能完成，“本烧”过后，根据不同产品，还有各种不同的后续工序。艺术瓷分厂生产车间主任谢同良介绍，如果是像碗这种大口径的瓷器，因为之前是碗口朝下倒置烧制，碗口的釉层会受影响，还需要再“上口釉”，然后碗口朝上在1350℃下再烧一次；如果还需要贴花或者描金，就要经过加工后在780℃再烧……

虽然已经下班，这天晚上，艺术瓷分厂的修坯和洗水车间里仍透出灯光，瓷艺师们正在加班精修坯体。窑炉在漆黑中默默燃烧，时而有人来检查温度等情况。透过小小的观察口往里瞧，火苗在炉内跳跃。才站了一会儿，汗水就已经模糊双眼，等待的过程牵动人心。

一件釉下五彩瓷的诞生，倾注了众多瓷艺师的心血。每一次上釉，每一次烧制，每一枝画笔的润色，每一次操作都是蜕变的过程，每一件作品也都独一无二。经过1380℃的高温烧制，瓷器在原有基础上缩小10-15%，体积小了，内涵却多了很多，或许这就是釉下五彩瓷的魅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