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热心

“九条网子”，其实就是九条网状的头套。

头套何以打天下？

这头套不可小觐，艺人没有它化不了妆。套上它要老要少、要男要女、要文要武，在套上加上脸谱等饰物就行。九条网子也就是九个戴头套的演员。“九条网子打天下”这句话流行在一百多年前，流行在浏阳东南乡的金刚镇。这话是称赞镇上老案堂班的。

重提浏阳金刚镇老案堂班，是因为最近开了一次“中国湘剧起源及老案堂班历史传承学术研讨会”。浏阳金刚镇老案堂班是清代湖南颇具乌兰牧骑风格的民间戏班子。

最早的流动演出湘戏班

案堂班是什么？

案堂的“案”指庙里的神案——摆着香炉的香案，“堂”指庙里的香火堂——供奉神像的大厅（堂）。案堂班也就是庙里的专业剧团。前面加个“老”字，是说它是最早的。据省湘剧院原副院长陈飞虹考证:“清代的乾隆年间，也就是1736年至1820年，便有小型湘戏班神案流动演出，称案堂班。不久，毗邻的湘东北、鄂东南、赣西北等地，许多庙宇相继有了案堂班，因为金刚头三元宫是第一个组建案班的地方，所以被尊为老案堂班，其他庙宇的戏班只称为案堂班。”

金刚镇的下街，至今有“三元福主堂”庙宇。这庙始建于清顺治十二年（1655年），于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重修。它最大的特色是每年都要开展一次规模盛大的庙会活动。庙会期间举行一系列演出活动，老案堂班自然唱主角。

湘剧是“大戏”，剧团演的是“全本”，生、旦、净、末、丑全得出台，且每个角儿还得分类，如生中有老生、红生、小生，武生；每一项中还可细分，如小生中就有翎子生、纱官生、扇子生、穷生等。这么多角色，仅仅这九个戴头套的演员就能承担下来，人人都是多面手，也堪称“腕儿”，甚至可称“大腕儿”。

九个演员能唱千百文武大戏

老案堂班演员只有9个，俗称“九老图”，或“九条网子”。全班连班主只有18人，除演员外，其他如后台伴奏乐器的，烧火做饭的、道具管理的也包括在内。如此一来，这九个演员，就得“跨角色”，即本专攻旦角，一旦需要就得摘下簪钗换上方巾出现在舞台上；你是个伴奏的台柱子，但你可能还是个优秀编剧；下了妆这是个烧火做饭的，一旦勾了脸、换了装是最受观众欢迎的“净”——大花脸。据浏阳文史专家潘信之介绍：“新中国成立后，我见过曾在案堂班唱过戏的艺人周凤寿，他就是个多面手，可唱须生又唱老旦，还兼唱小丑，同时还是武场面的主鼓手，湘戏高腔、低牌子、昆腔、乱弹曲牌，他都知道。”

老案堂班9个演员个个艺高戏路熟，前台可演生、旦、净、末、丑，后台可操鼓、锣、铙、琴和唢呐。

他们到底能演多少出戏？

湘剧研究专家考证，“唐三千，宋八百，喝不完的《封神》和《三国》”。省湘剧院原副院长陈飞虹说，上个世纪60年代中期曾作过统计，湘剧剧目知道的有1000以上，有剧本的是800多个。其中的连台大本戏《封神榜》《西游记》《南游记》《目连传》《岳飞传》虽然只算一个剧目，但这些戏的剧本都是篇幅浩瀚的巨著，如《岳飞传》有七大本，每天只能演一本的一半，七大本一共要演14天，而且每场都要超过3小时。《封神榜》有九大本，现在收集到的八本就有40万字。《目连传》过去则有48本之说。如按现代剧场方式演出，每个戏最长不超过三小时来计算，这些大本戏的篇幅，足足有几百个戏。此外，像《琵琶记》《全印记》这些整本戏，要按传统本演出，每个戏都可以演出10来个小时，一个剧目的篇幅实际上有几个戏那样长。

9个演员对这千百个戏不仅稔熟，而且演得精湛。

随点随唱，技艺不精上不了台

为什么会有这种本事？环境逼的！

那个时候吃演戏这碗饭，能否吃得饱、吃得好，得由市场决定，政府绝不会给什么保护政策。

一个班子搭起来，首先得有人请。

班子到了主家后，并不是想演什么就演什么，得由主家或者客人点戏。一个戏点出，演员得马上化妆、登台，绝没有什么“过渡期”，即随点随唱。

坊间有韩复榘点戏“关公战秦琼”让演员“霸王硬上弓”的笑话，这就说明剧团一般不会拒演主家所点之戏，因为一旦拒演主家就会“不管饭”。老案堂班湘剧中的高腔戏、弹腔戏、低牌子戏都能演出，每一个演员都掌握了本行当的所有剧目，自然就大有市场。

演出市场如此严酷，班里选人也就非常严格。演员和班主要签订合同，一般合同是为期半年，规定每年农历六月廿四和十二月廿四为过班日期。在自身愿意的前提下，演员的才艺如果得到班主认可，受到观众欢迎，便可续约，否则就会被解雇。如此市场如此机制，演员除努力勤学苦练、成名成家外，别无选择。因此，寻师学艺、互相切磋，在戏班里蔚成风气。在这种艺术氛围里，戏班里也就人才辈出。据潘信之先生说，凡是在老案堂班学过戏、搭过班的人，都成为了外地湘戏班子争相聘请的饱学先生，受到人们的敬仰和欢迎。

老案堂班因此培养了一大批杰出的戏剧家。湘剧生行泰斗徐绍清、著名琴师欧阳寿廷都是老案堂班出师的。徐绍清12岁到老案堂班，拜擅演岳飞戏的彭申贤为师，后又参师暨镇宝学《琵琶记》。1952年徐绍清以《琵琶上路》中张广才一角参加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获演员一等奖。他是戏剧界公认的“高腔大王”，还擅长谱曲，他谱曲的《沁园春·雪》，受到了毛泽东主席的赞扬。

想起了乌兰牧骑

最近习近平总书记又一次肯定了内蒙古“乌兰牧骑”。乌兰牧骑被誉为文艺轻骑队，10来个演员背着乐器、骑着马儿，一来到蒙古包里或者放牧的草场就可以演唱起来。

老案堂班与乌兰牧骑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因为“轻”，对演出条件不要求很高；

都是因为“简”，主家接待起来也就简单；

都是因为“全”，群众在家门口也能看到大戏。

这些因素，让乌兰牧骑几十年风行草原；这些因素，也让老案堂班至今令人津津乐道。

为了占领市场，老案堂班做精自己。现在，为了让偏远的农村也看到城里人看的大戏，人们想过许多办法，譬如借助现代动力和机械制造技术，开发出流动舞台车。但当年农村常见案堂班，流动舞台车却尚未尽如人意，因为一台车装不下传统戏剧已经固化的诸多形式。正如省文联原副主席范正明所说的：“案堂班的经验、体制和特色都是值得深入研究的。而这种形式对于普及于农村的湘剧有很重要的作用。虽然现在的省城里头、市里面的湘剧不可能是18个人，可能是180个人。但是作为农村来讲，普及湘剧更应该吸取和发扬案堂班这种形式的历史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