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15年底,湖南省文联主办“武陵追梦”湖南省文艺家采风创作活动,组织4个文艺采风团120名文艺家,分赴自治州花垣十八洞村、泸溪县蒲市镇,怀化溆浦洪江,邵阳武冈城步等地采风创作。他们走村进户,访困问需,访贫问计,了解、考察当地特色文艺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基层群众中寻访艺术的源头,到民间现场寻找创作灵感和素材,讴歌、演绎武陵山片区人民脱贫致富奔小康的生动故事。择其作品刊发,以飨读者。
都岐村的笑声
谭仲池
冬天来了,寒冷悄悄地降临到位于高山之巅的都岐村。走进村子,我看见老人们穿着厚厚的衣衫,孩子们的脸冻得红扑扑的,夹在茂密的松树林中的枫树叶子已被寒霜染成一片殷红。红色点缀着浓绿的山峦,景色变得更加鲜丽。
到村口迎接我们的向启明,虽然已年过半百,当了10多年的村支书,看上去精神状态很好,双目放射着明亮的光芒。他兴奋地领着我们翻坡过坳。一路上,他如数家珍地向我们讲述村上的变化。当他讲到新建的药材、烤烟、柑橘、葡萄、苗木基地和新发展的猪牛羊鸡鸭养殖大户时,停下步子说:“最近召开的十八届五中全会,给全国人民铺展了实现全面小康的蓝图。党中央提出实施精准扶贫、精准脱贫,摘掉贫困帽子的重大举措。这让我们吃了定心丸,扎下致富根,圆了小康梦。”
向支书的话,深深打动了我的心。我想起去年到三亚采风,听到习总书记在玫瑰谷考察时说的“小康不小康,关键看老乡”的话,当时就感触到党中央对农业、农村、农民的重视关心。我这个曾经做过农村工作的人,更是感同身受,浮想万千。我即时就写了一首歌词《心向大海,玫瑰花开》。今天,我来到了省文联的扶贫联系村,看到乡亲们奔小康的动人情景,怎不感到高兴和深受教育呵!之前,我已从驻村工作队员小雷那里,了解到都岐村的基本情况。这个村有200多户人家,2014年人均收入2180元,全村已被确认的贫困户有44户,共223人。按照“一对一”的帮扶要求,我们文联的干部就联系了40户,并建档立卡,明确了帮扶责任。经过一年的努力,“精准扶贫”初见成效,预计今年全村人均纯收入可达3700元。
不知不觉,我们就走到了新修建的村上文化活动广场。一群老年人正在这里自娱自乐。他们有的在拉二胡,有的在敲打锣鼓,有的在吹唢呐,有的在跳舞,真是各显其能,各得所乐。看到老年人的笑脸和欢乐的演唱,谁会想到这是贫困村呢!见我们到来,一个名叫向显云的村民主动给我们表演他自己创作的快板节目《同建同治》。表演结束,我特地找他要了原创手稿。现抄录其中两段,我觉得颇有意味:
我家坐落在都岐,依山傍水小山村。
以前村庄一片乱,到处垃圾臭气熏。
你怨我来我骂你,相互争吵不安宁。
自从村委换了届,好似枯木又逢春。
先从思想来引导,民风淳朴得重生。
精准扶贫齐心干,同建同治面貌新。
这就是一个普通村民的心里话。他表达了全村人的期盼和同奔小康的自豪。多么好的老乡呵!他们心中的向往是如此的实在,如此的明媚。我看着从村道上跑来的男女乡亲,还有抱着小孩的年轻母亲,他们脸上都绽开了喜悦的笑容。我的心异常地激动。谁说这里偏僻、闭塞、遥远、落后?你看,乡亲们多像这山上挺拔的树木,正撑开一片高山之巅的艳阳天。这是一片升腾热气的土地,充满希望的土地,奔涌绿色的土地,这也是我们文艺家安身立命的热土和创作源泉。
我们在一起自由轻松地座谈起来。老乡们向我们工作队提出了帮助解决人畜饮水、整修机耕道、加宽乡村公路和新修过河桥的要求。尽管我们能力有限,但我当即答应,一定帮助他们去省里有关部门联系,争取支持。其实,我知道村上要在三五年内脱贫,任务还很繁重,压力自然不轻。可当我看到村干部和乡亲们的这种坚韧不拔和立足自力更生的自立精神时,我被深深地感动。我对他们说:“都歧村我们会常来的。”
穿过田埂,刚收割完晚稻的田垅,袒露出一片金黄的色泽,仍然可闻到泥土与稻谷的香味。坐落在山边、溪畔的栋栋新盖的红砖瓦屋,被绿树簇拥,小桥、篱笆、菜园点缀,宛如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不时,从土屋、木楼传出的缕缕朗朗笑声,又给山村增添了蓬勃活力。
都歧刚走进了大自然的冬天,可春天的花蕾也正从枝头醒来。
安静的石头
周伟
草上云,草下溪,白云深处有人家,溪水静山无尘埃。
小溪边有一个提着蛇皮袋的女人,手上紧握着一把长长的柴刀,她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小溪。有人问,莫不是在放鹅?有人问,莫不是在捉鱼?有人问,莫不是找寻什么宝贝……草下的小溪,安静地缓缓流淌,溪水浅浅,清澈见底,水中的石头,或大或小,或圆或方,或高耸或躺卧……
我们一个个漫步在高处,在云端,看着在低处的溪水和在溪水中那个行走专注的女人,我们猜不透她,但我们被吸引。终于,一个当地的老人解了我们的疑惑,他说这女人不为别的,就是在水边捞那些丢弃的矿泉水瓶子和塑料袋,要不然这水哪有这么清?有人问:那要付工资么?老人一脸的不屑,说:都是这方山水的人,自家屋里的事,还要付什么工资?
吃过中饭后,大家都争先恐后要去看罗溪龙头三吊胜景,我却独个儿行动了。是的,我早想去看那个文化站的老人了。他叫谢洋生,今年84岁了,是一直在大山里默默守望的文化人。来到谢老的木屋前,我看见有一堆砍好的柴火寂寞地躺在屋檐下,码放整齐,堆得老高。掏出手机,我前前后后一连拍了好几张。拍照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一个老人在屋檐下挥舞着一双干瘦如柴的老手,举起斧头,噼噼啪啪,噼噼啪啪……老人神情沉默间,那堆干柴竟熊熊地自燃起来,竟还旺旺地欢笑着。
对于老人,我没有太多的了解,只知道他在乡里文化站干了四十多年,只知道在这个大山里有文化的事儿必是少不得他,只知道他琴棋书画,吟诗作词,对联剪纸,红白喜事,出黑板报,刷标语,喊广播,打报告,写诉状……无一不懂。有事了,一声喊就是了。
大门半开,矮矮的护门关着,想是主人不在。从护门上看过去,堂屋的木墙上挂着一副裱好的对联:暑至听泉静,春来访主贤。我没有敲门,也没有去问隔壁的邻居,我不忍打扰这一屋的静和想象的美好。往回走,在桥头迎面碰上老人的儿子、年轻的文化站长小谢。小谢见了我,说:找我父亲吗?我也是回来告诉他,晚上乡里要搞篝火晚会。小谢告诉我,老爷子以前总要上节目的,现在年纪大了,但每回少不得要守到半宿的。
谢老从外面管事归来,邀我进了他低矮的书房。老人耳聪目明,回忆起点点滴滴清晰如昨。他听我讲了这次采风活动的主题后说了一句话:扶贫更要扶文化。老人说这话时安静地坐着,我听了他的话却一番坐不住了。我想,老人把他一生中对文化的礼敬和对家乡的热爱,都化成这短短的一句话。这是一个文化老人振聋发聩的要义真言。也许,我们应该是要好好地反思一下。
我走的时候,谢老说自己编好了一部《文人墨客瑶山情》,嘱我能写点文字,我没有理由不答应。临走时,老人从书架上取出一块石头,执意要送给我。他说,这是块安静的石头,陪伴他安安静静几十年了。我捧在胸前,沉甸甸的。
从谢老家出来,沿着小溪,我一路缓步慢行。远远地看见溪水中央有一块半蹲的白石,走近了看,白鹅一只,缩颈半闭其目,睡态蒙眬。水清澈,风过耳,白鹅似石,石似我,我心安然。对文化,对人生,我有了清晰的决断和真心的懂得。望远处,那片青翠的大山就像一块静卧了千万年的大石头,它的缄默就是对大山的守望和希冀。
在宝瑶古寨,几处老木屋前,我见着几个留守的老人和孩子。我们去的时候,花鼓戏《儿大女大》正在这里拍外景,这本是大山里的新鲜事,但孩子们并没有多少的好奇和热情,他们下着他们的五子棋,丢沙包、打弹珠、捉迷藏,玩老鹰捉小鸡、跳田字……不知是谁家的老婆婆,她一早就在一块大石板上安然地坐着,也不看天,也不看地,也不看眼前热闹的世界。我有些担心,老婆婆这样坐着坐着,也许会一眨间坐化成一块石头。倏忽,一朵花开的疼痛灼了她的眼,她忽然感到后怕,儿大女大了,如鸟似风般悄无声息地飞走了。
村子里还是那般安静,就像村前两棵古老的鸳鸯银杏树,静静地守望千年,见证着风雨爱恋和沧桑世事。我想,安静在这里,仿佛是一种功课,一种力量。
在这个喧嚣的世界上,我多想做一块安静的石头!
追梦之路
林涛
大园,水口,罗溪,高沙。
这几个地方,是我们此行“武陵追梦”邵阳采风团的落脚点。做梦也没想过,武陵追梦处,就在家门口。
世界很大,又很小。一路追梦,我们始终绕不开一条路——湘黔古道。
大园古寨,古道上的店铺,凄凉破败,风光不再。水口老街,古道上的廊桥,风雨飘摇,岌岌可危。罗溪宝瑶,古道上的驿站,西风瘦马,宛若烟云。高沙古镇,古道上的码头,千帆散尽,蓼水无声。
曾经的喧嚣,曾经的繁华,曾经的荣光,随着时光的更替,都悄然走进了岁月的深处。留在古道青石板上的,只有历史的碎片,文化的残存,先人的遗梦。
湘黔古道,发端于西汉,鼎盛于明清。“上控云贵,下制长衡”。是一条贯穿长沙、衡阳、宝庆、洪江,直通云南、贵州的重要商道,被誉为“南方丝绸之路”。在洞口和绥宁境内,横亘雪峰山,绵延数百里,沿途有码头,驿站,客栈,商铺,烟馆,赌场,青楼,风光无限,风月无边。
诗仙李白流放夜郎(今新晃),诗家天子王昌龄左迁龙标(今黔城),都在湘黔古道上,踟蹰彷徨,望北垂泪。
吴三桂客死衡阳,其旧部败退云南,也亡命于湘黔古道。
长路漫漫,云烟悠悠。千百年来,这些发生在湘黔古道上的故事,展现出的,是一条条追梦之路,它们是生存之路,财富之路,文化传播之路,神秘历史之路。
“湘黔古道越磐山,陡路羊肠十八弯。岩瀑飞鱼临趣汊,锡坡滚马望雄关。”这首诗,题刻在水口乡新哨村磐山锡坡的一块巨石上。1935年冬,贺龙和肖克率领红二、六军团,北上抗日,路过此地,时值阴雨,坡陡如梯,路滑如油,一匹战马失蹄,滚下悬崖。红军有感于古道的险峻,革命的艰苦,赋诗一首,铭刻于此。
水口乡大胜山的盘山公路边,耸立着一座刚刚竣工的纪念碑。绵绵阴雨中,透过车窗,竖写的楷体碑名,清晰可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雪峰山会战纪念碑”。1945年4月,中国抗日战争最后一战——湘西会战(又称雪峰山会战)全面打响。历时近一个月,中方大获全胜,洗刷了近百年来中华民族饱受外侮的耻辱。
锡坡滚马,雪峰山会战,这些发生在湘黔古道上的故事,昭示的是中华民族英雄先烈的追梦之路。民族英烈追求的,是一条抗日救亡之路,民族解放之路,自由独立之路,世界和平之路。
本次“武陵追梦”采风的任务,是围绕大湘西扶贫开发主题,开展文艺创作。每到一个扶贫点,我们都实地考察扶贫项目的实施情况,走访村民,开展座谈。行走乡村,亲近大地。一路风雨,一路欢笑。
一天上午,我们去查看水口乡候家村的竹林大道。细雨飘洒,无休无止,挖掘机刚刚开出的黄泥路面,金灿灿,滑溜溜,一踩一脚泥。村干部告诉我们,拉通一条竹林大道,老百姓采伐一根竹子,就可以节省5块钱的力资(扛竹子的工资)。这种扶贫的效果,立竿见影,一目了然。
听着开心万分的讲述,望着碧波荡漾的竹海,我强烈感受到,正在发生的扶贫故事,使湘黔古道再度成为追梦之路,这条路,是大湘西人民的共同富裕之路,兴旺发达之路,民族团结之路,光明希望之路。
与千年古镇对话
向午平
这是古丈县一个平凡的村庄,就如湘西山区里很随意生长的一棵草或一株树。因为撒落在酉水之南,故名河南村。
其实,有很多人都见到过这个村庄,却没有几个人能记得起,她就是别人旅途上偶尔擦肩而去的过客。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过客,却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与王村这个千年古镇进行着近百年的对话。对话,却不平等。王村,处在酉水之北,承接了无数的繁华与喧嚣;河南,卧于酉水之南,只能见证一百多户村民的起居哀乐。从滔滔激流到如镜平湖,酉水的变迁对南北的村庄是公平的,但王村在岁月的风尘里长成了一名古典婉约的大家闺秀,河南却让时间淘洗成了一个简单粗犷的乡野汉子。
一艘小小的渡船,一把轻巧的木橹,一个精瘦的老人,构筑了王村与河南最近的水上通道。这通道很短,再慢的木橹也不需要摇过五分钟的时间。但透过历史的烽火,这通道却又是十分漫长。就在这通道的水下,淹没了用四块巨石刻成的“楚蜀通津”四个大字,淹没了一代文学大师沈从文从山里走向世界的铿锵脚步,淹没了无数土家汉子追波逐浪时从灵魂深处吼出来的《酉水号子》,也淹没了公元前206年开始一直统治了该地740多年至今却仍然像谜一样的酉阳县城……
拾级而上,踏进河南村的土地,就是踏上了一个古代的战场。一个小小的村庄,竟然密密麻麻地分布了一百多座战国以来的古墓群,出土过陶、铜、铁器,有各种古代兵器、钱币、印章和生活用具。可以看出,金戈铁马的嘶鸣曾经在这里嘹亮,楚巴文化的融合曾经在这里上演。
然而,历史的尘埃终究已远去。作为现实的村庄,河南却是年轻的。最初的河南村,只有很少的人家散居在这重丘叠岭的坡坡湾湾。上世纪70年代初,酉水河形成了水库,山脚下的住户搬上了山,河里漂流的船上人家靠了岸,河南村才变为了固定的家园。原来的家园苦呀,到处是四壁透风的茅草房;原来的家园穷呀,“一年需借半年粮”。而对面的王村,却因为一部电影《芙蓉镇》的拍摄和放映逐渐声名鹊起,山外的声音和脚步为沧桑的古街编织了一个全新的梦想。一水之隔的河南村却沉默了。
上山吧!有人说。于是河南村人扛上锄头,握紧钢钎,抡起大锤,披荆斩棘凿石开荒。没有人喊苦,没有人叫累,没有人半途撤下山去,河南村在距今两千多年的古战场上拉开了新的序幕。
一边是田间地头挥汗如雨的劳作,一边是老街旧居寻幽探古的欢笑;一边是茅草棚外昏暗的月光,一边是吊脚楼里明亮的灯火;河南村第一次主动与王村展开了反差强烈的对话。
当一丘丘的苗木茁壮成长了的时候,当一颗颗的果实缀满枝头的时候,河南村就像一把在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出土的青铜宝剑,斩除贫困走向富裕。
河南村的支部书记有一段很有哲理的话:透过王村的风景,我们会看到更美的希望。王村是一幅画了千年的古画,而我们才刚刚落笔,一定会比她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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