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盛奖

今年是晚清瑞安名士孙锵鸣200周年诞辰。清同治十一年（1872），著名学者、杭州诂经精舍山长俞樾第二次赴闽探亲，途径瑞安，拜访孙锵鸣，留下一段珍贵的交谊。

俞樾是在是年春，正月二十七日（3月6日）动身，至三月（5月4日）回到杭州，共历时两个月。

与上次同治九年从海上乘轮船到福建不同，俞樾这次溯钱塘江而上，经桐庐、兰溪、永康、缙云、青田、温州等地，到福建省福宁府（即今宁德地区）探望母亲和知府兄长俞林（字壬甫）。他来回都写日记和诗，有一卷《闽行日记》和六十多首诗。来回经过瑞安，都拜访了他的翰林“前辈”孙锵鸣学士。孙锵鸣大俞樾四岁，前者，道光二十一年（1841）进士，二十五岁；后者，道光三十年（1850）进士，三十岁，两人都经朝考钦点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后来都任过翰林院编修，所以俞樾是孙锵鸣的后辈，他在《日记》和诗注中都尊称孙锵鸣为“前辈”。

那时正是早春二月时节，俞樾迤逦而行，十日后，二月十三日（3月21日）“迟明”，即天快亮的时候，乘着夜航船到了瑞安，入城匆匆拜访了孙锵鸣，连地方长官也没见，就乘篮舆出城，在飞云江过渡，赋诗道：“飞云渡口水茫茫，历历风帆海外樯。江面乱流行十里，依稀风景似钱唐。”在他看来，眼前滔滔而去的飞云江仿佛如钱塘江一样。二月十六日（3月24日），他到达福宁府，与母亲、兄长相聚。盘桓了不到一个月，回杭，三月十六日（4月23日）过瑞安，再访孙锵鸣，两人杯酒清谈，兴味盎然，没过夜，又乘夜航船而去。《自福宁还杭州杂诗》一首曰：“瑞安学士最依依，夜雨留宾静掩扉。杯酒清谈偏有味，黄花鱼小墨鱼肥。”后面加注道：“过瑞安，访孙蕖田前辈，留余小酌，清谈甚乐。二鱼皆席间所馔也。”孙锵鸣号蕖田，曾任翰林院侍读学士。“最依依”可见两人交情。在温州就要乘船过渡到北岸时，孙锵鸣派人送来了他落在孙家的扇子和扇囊，并且请他写了一副楹联。俞樾书法在当时已颇负盛名，他当场就在船上写好，付给来人。

在浙南，他来去匆匆，似乎都在赶路。在温州城区，只游了怡园、且园，连江心屿都没去，更不用说南、北两雁荡山。其实他还来过一次浙南，就是他回去后的翌年三月，暮春时节，他哥俞林去世了。他去福宁奔丧，接母亲回来，取道台州，走浙东“唐诗之路”，更没心思游山玩水，会友吟诗，他在《春在堂随笔》卷六中感叹道：“癸酉之春，家兄壬甫太守捐馆于福宁郡斋，余闻信驰赴，取道于台，天台、雁荡皆过门而不入室，亦自叹山水之缘悭也。”

同治十一年，孙锵鸣五十六岁，俞樾五十二岁，此时前者女婿宋恕才十一岁，已订婚，后成为俞樾的弟子。在浙南，俞樾弟子不多，最早的有端木国瑚，也是拜帖弟子，没有正式在诂经精舍读过，正式的有陈寿宸（陈仲陶父）、徐淞樵（名中医徐润之伯兄），可能也是肄业。“今日东南两紫阳”（俞樾诗）一时传为佳话。后来他在《程步庭明府安阳舆颂序》（《春在堂杂文》四编六）中回忆道：“余从前因至福宁郡斋省视先太夫人起居，道出瑞安者再，乐其山水之胜，登眺忘疲。其时孙琴西同年尚开藩江左，而渠田前辈则优游家衖，曾两见之。余诗云‘瑞安学士最依依’……尔时光景，思之犹宛在目前。”俞樾和孙家的交谊很深。

孙锵鸣和俞樾一生履历具有不少相同之处。他们很早就被罢官，从仕途上退下来，先后都在各大书院或地方书院任主讲、山长，培养人才，著书立说，弟子杰出。两人又都长寿，有机会参加重宴鹿鸣宴的盛会。古代官府为新科举人举行庆祝宴会，席间演奏《诗经》的《鹿鸣》诗，所以称“鹿鸣宴”。自乾隆三十九年（1774）开始，有重宴鹿鸣之举，即中举一个甲子（六十年）后，把那些还健在的举人都集中到京城，人数很少，再次举行盛大的鹿鸣宴，这是无比的荣耀。孙锵鸣十九岁中举，俞樾二十四岁中举。刘绍宽《厚庄日记》光绪十九年（1893）九月初五日载：“孙蕖田学士锵鸣于光绪乙未重宴鹿鸣，以非乡试之年，浙抚崧振帅为奏准于甲午科与宴。学士，道光乙未恩科举人，时年十九也。”提前一年，七十八岁与宴，且赏三品卿衔。俞樾因此官复翰林院编修，八十三岁可以赴京参加盛筵，当时全国符合条件的只有两个人，俞氏因身体不好，没有成行，不过在苏州，已是轰动一时。

瑞安市博物馆藏有俞樾《杭州至福宁杂诗》稿本，书法隶楷，古雅朴拙，薄薄的十多页，后面有孙锵鸣题跋，盖有“止庵”印章，已被推荐为第三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孙氏跋曰：“壬申三月十八夜，读一过，大贤屐迹为寒乡山水光华多矣。”壬申即同治十一年，是年俞樾三月十六日夜离开瑞安，回杭州，与孙锵鸣读诗稿的三月十八夜只差两天，可见此诗稿是俞樾经过瑞安时留给孙锵鸣，不是到杭州后寄到瑞安，以作留念，他自己应该还有一稿。此稿只收杭州至福宁的杂诗，共三十二首，没有收《自福宁还杭州杂诗》及在福宁作的诗，因为还来不及收入。

国学大师俞樾到福建探亲，屐痕处处，经过瑞安，两访孙学士前辈，留下了两首清诗和一册诗稿，正如苏东坡诗曰“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他曾在写给自己座师曾国藩的一封信中说：“然穷愁笔墨，倘有一字流传，或亦可言春在乎？”“花落春仍在”，俞樾之春也留在了瑞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