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长山

明弘治十年（1497年）十一月，文林被命知温州，次年春四月二十九日赴任，不久，六月七日以病卒于任上，年五十五。文林任职温州期间，颇有善政。万历《温州府志》载：“文林，字宗儒，直隶长洲人，成化壬辰（1472年）进士。初令永嘉，敏察果断，击豪右，毁淫祠，疏通水利，丈量漏落田地以足粮额，廉能著声。升太仆丞，寻知本郡，民益安其政，卒于官。子徵明奔讣，凡馈赙，谢不受。”

同时代后辈项乔（永嘉人）《瓯东私录》载其德政：“文公林守温三年，盗贼灭迹，外户不闭，道不拾遗，野无淫祠，五邑巨细人家无敢淹一子女者，虽其过严所致，然实未尝酷罚以自殖也。……后文公病疽，卒于温，其子壁（文徵明）奔丧来，五邑赆之，一无所受。”

但是，文林之死着实既神秘又充满悲剧色彩。文林赴任之后，八月，遭遇了一起不明飞行物事件，其自疏《戊午温州灾异自劾并乞停免各项不急科扰》云：“（弘治）十一年戊午八月初九日坐堂，至巳牌时分，天色明净，忽惊，堂下隶人辟易喧闹，谓有物有光，青白赤三色，曳如匹练，头大尾长，起由西南，转东南，经日下，至东北而没，继而上天，隆隆有声。有大星自天南趋而东，其后有光一带，可百余丈，将入海，光分为五，声若轰雷。臣以为流星，目未的见而声乃若雷霆。臣素无学问，识见全不经意，据泰顺县申备，本县隅都粮里老徐文广等连名状呈切……本年八月初九日，忽见一物，非禽非兽，从县左三里之外南方飞过，形如腾红，色间粉紫，大若团箕，尾如帚扫，身长十余丈，头额不见，悬空而过有声，吼若沉雷，望东北而去。同日，人皆见之，诚有是异，即今人民无不骇惑等。因到府，及访得平阳、瑞安、乐清三县，所见大略相似。”

大白天，不明飞行物做弧线状飞过，“形如腾红，色间粉紫，大若团箕”，又能折向上天，有巨响“吼若沉雷”，可见并非陨石，“身长十余丈”表明系近地飞行。万历《温州府志》所载大略相同，但是较为删略，应该不是参考文林的奏疏，而是采自民间记忆，而且《府志》追溯此事与嘉靖内阁首辅张璁之中举联系起来备注其下，似有神秘暗示之意：“是年张文忠公中乡试，是日为初场，后公拜相。旧志入灾异，讹矣！姑仍之。”此是后话。

异星过境事件影响非同小可，尤其是作为主政者的文林，即时上疏自责：“臣昼夜警省惊惶，历思臣过。然此变异止在本郡，必有所由……”下文一一罗列己罪，大意老病之年，科差日甚，未免劳民，乞请停免各项不急科扰云云。其实文林在温所施惠政甚多，但是此事对文林打击巨大，深责己过而无可奈何。

同乡好友吴宽古风《哀文宗儒》感叹：“去岁东海涯，光气作妖怪。横飞类鬼车，数丈无首戴。具疏即自劾，遂及弊事槩。谓此如许除，吾宁自引退。有司格不行，当道有窒碍。公退长太息，空负民所爱。吾惟尽职业，庶偿为守债。使民自按堵，守法勿就逮。百家立为约，礼义相告戒。民曰贤侯言，敢不各敬佩。君终抱忧思，弊事卒吾败。大者如盐铁，骨髓竭称贷。彼力固已穷，吾体亦真惫。遥遥走一使，求去乃至再。知已总爱才，不使投匦内。孰知今日事，俄有此变态。凡君求归休，民辄叹无赖。群情达铨曹，以及寮与寀。今也魂茫茫，棺归只空廨。”

文林之父文洪未克天年，卒于任上，文林未赴任温州之前，“发白齿摇”，已有心理阴影。同乡后学徐祯卿所著《异林·九仙神》有载文林赴任之前，遣使赴九鲤湖祈梦：“文太守宗儒分符温州，未期，遣人祈问寿算。梦者见一人谓之曰：往山下，当有优人作戏，汝可观之。梦者曰：太守令我祈问寿算耳。其人答云：有孔老人，还自问之。言讫而去。寻至山下，遇有丹旐引丧而来，果有群优，装着彩衣翩跹，辇前后鼓乐导从，宾客无不鲜盛，梦者前致问云：今日送葬，当是何人？有何官职？而若是乎？答者曰：吾乡王太守死，今日临穴，是以相送耳。梦者惊寤，自谓不祥，乃隐此事，不敢陈说。径白文太守云：蒙遣祈问，一无答，但令问孔老人，当自知之。文太守即便搜访，果有此人，昨被差遣将一大木付匠裁锯，即召而问之曰：汝计此合锯几何？对曰：已就锯矣。曰：即计木板，当得几何？对曰：合得五十有六，中腐其一，数不得全耳。太守怒曰：木材如此，何止此数？便可经营，復令益之。对曰：数已定矣！复合及乎？太守时年五十有五，闻老人言，不觉惊汗。果及数，乃疽发而卒。”

古今中外，世人多有试图预知自身命运的愿望，否则无法解释星象命理八卦之类长盛不衰的原因。文林因为自认为得知命数，故再三推辞任职温州，但是“屡辞不获准”。恰巧的是，异星事件给了他最后一击心理重创，“孰知今日事，俄有此变态”，是以一病不起。

杨循吉撰《墓志铭》载录其临终景象，很能体现儒家大丈夫的本色，充满悲壮色彩：“临终或请所嘱，大言曰：‘我男子死即死，再复何言？’人谓公谔谔不挠，至殁犹壮，兹可钦惮云。”

古人相信“天理昭昭，疏而不漏”，认为自然界异象与人世间存在神秘对应关系，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善恶之报往往以雷击、暴病等等突发事件显现，但是以文林之善政而不得善终，天理的证验在世俗眼中失去合“理”性，不能不令当时的人质疑困惑，如理学家项乔就质疑卢镗都司协助巡视朱纨抗击倭寇，“今以朱巡抚事坐狱，未得平反，岂天理耶！”今人常讲“好人不在世，坏人乱世界”，也是对天理不具有合“理”性的感慨。这也透露理学家建构的道德化的天理观有不能自洽的软肋，于是古人大概只能归结为“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以为托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