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航
至少在温州历史上,没有谁比章纶表现得更有骨气。
春日,到南 ,在阳光下补钙,也许是我多年梦想的一趟书生之旅。周末,我驾车开往雁荡山。乐清市仙溪镇南 村——章纶老家,就静静坐落在它的臂弯里。
章纶(1413-1483),字大经,号葵心,谥恭毅。“性亢直,不能偕俗”、“好直言,不为当事者所喜”,也正因此,他整整70年的生命里,竟然长达20年无缘升职,一直在礼部侍郎位置上原地踏步。“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我不知道当年面对失意,他有没有想起张孝祥的这声悲愤喟叹。可以确定的是,过了花甲的他终于看清自己在政治舞台上已经没“戏”,于是辞官回乡。
下车进村,绿树掩映,阳光明媚,作为章纶后裔的聚居地,南
如今被列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进村不远,左侧岔路口,一块青石的全国重点文保碑赫然迎街而立,身后,一溜儿端端正正排队站着的,便是著名的南 牌楼群,一共五座,上面依次悬挂着“世进士”、“恩光”、“方伯”、“尚书”、“会魁”五方红底金字的匾额,像一块块广告牌,宣扬着章纶家族的功名官职。
“世进士”指的是章纶一门三世进士,即章纶与其子章玄应、曾孙章朝凤。“恩光”指的是章纶的从侄章玄梅、江西省湖口县知县。章玄梅据说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卸任时连回家的盘缠都没有,只好典当了心爱的图书字画,加上幸亏得到别人的接济才返了乡。湖口当地百姓感其恩德,便在县城为他树碑立传,并专程赠送“恩光”匾额到南 村。
“方伯”指的是章玄应,“方伯”是布政使的代称,章玄应后来官至广东布政使。“会魁”是指章纶会试名列前茅。也许是“魁”字太托大,毕竟跟状元、榜眼、探花、传胪比,还差了点,据说章纶在题匾写“魁”字时,故意少写了第一笔,以示谦虚。
五牌楼中,官位最显赫的是“尚书”牌楼,指的也是章纶。摩挲着坚固高大的构件,我相信,它也是最特殊的一座。因为它的柱子并不是木石做的,而是骨头做的;它的匾额不是红漆的,而是血染的。
1454年,听信“诏求直言”的鼓动,痛心于腐败朝政,好直言的章纶凛然上疏,一口气提了14条意见,倡言改革各种弊端,尤其要命的是没把明景帝“家天下”的私心放在眼里,劝谏他遵守正常程序,在自己儿子死后,重新立回原来的太子、哥哥明英宗的儿子朱见深。看罢上疏的朱祁钰气急败坏,不顾天已黑,宫门已关闭,官员已下班,硬是从门缝里传旨出来,把他即刻押进锦衣卫大狱。名臣于谦得知,秘密奏请赦免,非但无效,还惹得朱祁钰老大不快。
在明朝著名的特务机关、锦衣卫阴森恐怖的大狱深处,章纶一关就是三年,更遭到酷刑拷打,鲜血淋漓,遍体鳞伤,身无全肤。但人到中年的章纶偏偏也选择在这时奏响命运交响曲的最高音,面对暴政的淫威,他拒不屈服,不写检讨书,不献悔过表,不签认罪状。在那些黑暗痛楚的日子里,章纶也许会忆起同朝的方孝孺,即使被诛十族,也不向篡位的明成祖俯首,乖乖完成统治者的命题作文。
强项的结果是悲惨的,如果说其创始人、东汉的董宣侥幸遇到开明的光武帝刘秀,章纶就没那么幸运。誓不低头的章纶迫使特务们动用了商纣时代就恶名昭著、传说中的“炮烙之刑”,直折磨得他一度濒死。
历史总算有开眼的时候,景泰八年,明英宗复辟后释放章纶,尽管主要原因很可能报答章纶为他儿子的太子地位造过舆论,而不是章纶在立储问题上追求程序公平的正直品格,也不是章纶甘洒热血写春秋的硬骨头精神。
多年的不白之冤终获昭雪,然而因为不改直言的性格,章纶其后的仕途依然不得志,去世后,明宪宗朱见深鉴于他的耿忠,也许更鉴于自己能当上皇帝有他的功劳,追封他为南京礼部尚书。
阳光下,瞻仰完牌楼群,转过牌楼街与村宅,章纶故居豁然呈现,分尚书第、藏书楼遗址、笃忠堂三部分。藏书楼为章纶归田后建,如今仅剩下原拱门的颓垣残壁。笃忠堂是章玄应为祭祀父亲而建的纪念堂,明宪宗赐额,清道光年间重建。
尚书第背靠青山,其台门为市文保单位,原为三进四合院式木构建筑,现存两进,面积约480平方米,重檐硬山顶,基本保留明朝风格。当花甲的章纶辞官还乡,卜居此处,再次印证了苏轼笔下正直文人的宿命:“无可奈何新白发,不如归去旧青山。”在“尚书第”匾额正上方,一件东西打动了我,那是盏没有罩的电灯。我突然发觉,在这个位置,当风雨如晦的夜晚,开亮此灯,光照门楣,谁说它不是在提醒过往的章氏后裔,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对得起举头三尺、以气节风骨炳耀史书的先祖。
走出章纶故居,同行网友提醒我,还有一处重要的人文古迹:章纶墓。是的,章纶墓。虽然它的地理位置并不在南 ,但它的心理位置却属于南 。如今不少知识分子逃避现实,献媚权势,挑不起道义责任,如果把南 视为软骨症的治疗地,章纶墓又岂能不到。
市级文保章纶墓位于附近的仙人坦村,入口处是一座石牌坊门,门柱刻着石联“铁骨埋为泉下土,石肠化作冢中英”,暴政、黑狱、酷刑,成就一位正史人物,章纶可谓为此付出了血的代价,而遭受非人折磨却宁死不悔,“铁骨石肠”,铁论。步入幽静的墓园,主建筑由墓室和四坛组成,扶椅式,墓碑古朴,字迹磨灭,长约70米的卵石墓道两旁护卫着石羊、石虎、石马、石翁仲等,林木青葱,景致开阔,居然还有人开垦了两畦菜地。
我颇有兴趣地找起菜地主人,发现右边小山坡上有一间石砌小屋,屋里有一老汉,正是菜地主人,是章纶第N世孙,受家族之托看守墓地。徘徊山坡,望着碧绿的青菜秀色可餐,我突发奇想,这片土地上无论种什么东西,一定都将是补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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