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瑞塘河主干客运航道的起点是温州市鹿城区小南门桥轮船码头，离我家不过数百米，每天上下班都经过此地。时间充裕时，往往习惯在桥头上伫立片刻，伴着晨曦晚霞凭栏眺望，那盈盈的水波常引起我许多遐思和联想。温瑞塘河是我儿时的梦，总有一些温暖的片段在心海里若隐若现，恍如昨日，温情而美好。

孩提时，祖父辈居住在平阳老家，父母则在市区工作。每当寒暑假，家父就带我们兄弟坐船去平阳探望祖父母。天刚蒙蒙亮时，我们就要来到小南门桥码头搭乘温瑞塘河的客船。兄弟多，自然格外热闹，当小客轮马达轰然启动后，我们就拥到船舱口，观望外边的景色。记忆中，沿岸多是柔软修长的水草随波飘拂，绵延不断的绿色农田、白墙黑瓦的农家小舍依次掠过，大片大片的稻穗在晨风中招摇。随着轮船的前行，碧绿的河水翻着白浪迅速向后退去，时不时飞溅而起的浪花打湿了我们的头发、脸颊和衣襟。我们尖叫着缩回舱内。此时，船舱里早已响起悠然婉转的瑞安唱词，还有莘塍五香干等土特产品拖长了的叫卖声，大人拗不过孩子的纠缠，人手一份是不可少的。我们得到满足后又来到甲板，欢快地细数着紧擦头顶而过的石板桥：“来了，来了，又是一座！”“看，前面有座更大的！”我们的欢笑声、尖叫声让迎面而来的摇着小木船的艄公微笑了。客轮扬起的波浪使沿途的小船上下晃悠，我们的心也在一荡一荡的，分外意趣盎然。终于，我们于中午时分到了瑞安市区东门白岩桥码头；转乘瑞平塘河的客船，于夕阳映照下，驶近了古老而美丽的昆阳城。船抵码头，我们雀跃而上，一路欢叫着向坡南街祖父的家奔去……

岁月如歌。1976年我高中毕业，经舅父介绍来到梧田中学当代课教师。家住市区，每天要骑车到南塘街的茶院寺，搭这里的“船的”去学校授课。“船的”是套用现在时尚的说法，其实叫舴艋船儿，这种船儿在绵延浩瀚的温州百里塘河上极其常见，专用于水路上的航运，为塘河舟人（俗称“打船人”）提供舟楫之便。茶院寺埠头因是塘河干线，河面宽阔，停靠着许多等候生意的舴艋船儿，载人运货两便，形成码头。人在船中坐，船在河中行，悠悠风景两岸走。身在船上，悠然可见远处的青山，岸旁葱茏的柑橘林，铺满河边的田田无际的菱角叶儿（梧田、三垟一带盛产瓯柑与菱角），不时可见牧鸭人驾小舟赶着一大群鸭子在水边悠闲地放养，又遇有人用“扳筋网”（渔网的种类）扳鱼，一网下去，不大一会儿，活蹦乱跳的塘河野生鱼、虾与蟹就上来了，真让人垂涎。这一切映入眼帘，令人十分快意。而所乘的这种两头尖的舴艋船儿，船桨往往被漆上跃动的红色，船舷则用黑漆描就花草虫鱼，当船儿劈波斩浪时，船儿就成了塘河里特有的流动着的艺术风景了。可以说，船儿因塘河而生辉，塘河也因此船而平添动感，成为塘河上弥足珍贵的河船文化。而我身临其境，成为塘河上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的历史见证人之一，不免感慨无限。

梧田中学（初中部）坐落于早先梧田啤酒厂邻近的塘河支流畔，有上千学生在此寒窗就读。清晨，当鸟儿在河边的柳树上婉转啼唱时，塘河上空就回荡着学子们朗朗的诵读声；下午体育课时，河边的操场上则是孩子们嬉戏的乐园。傍晚，校园归于宁静，剩下的唯有我们几位住校的老师。夏日晚霞柔和，温柔的河水似在招引我们，令人情不自禁地跃入河中。一条水泥船从河中驶过，河浪澎湃激荡。我们赶紧爬上河埠头躲避。河岸的当地人时常向河中打招呼：“船老大，今天去哪个码头啊？”或者问：“今天生意怎样？”船上的人则衔烟点头作答。这一场景在以后漫长的人生岁月里，时时浮现于我的脑海，成为永久的记忆。

10年后的1986年，我成了塘下人的女婿。岳父家就在塘河边上，泱泱漾漾的塘河水年复一年地从家门口淌过。我每每感动于这里的塘河风情。清晨，河水经一夜的沉淀最是清澈，男人们争先恐后来到河边挑水，直到水缸贮满，打上矾石淀清，为一天的生活用水。主妇们则拎着一大桶衣服，在塘河边岸的石阶上捶揉洗刷，把晨光中的塘河濯洗得晶莹透亮。傍晚，各类满载日用杂货或农家作物的船只悠悠驶过，依水而居的河岸人家传来吆喝自家孩童回家吃饭、洗澡的各种呼叫声，犹如美妙的水乡民歌在河边此起彼伏，惊起河滩里的一群水鸟，在塘河上空盘旋良久，充满了隽永的诗情画意。此乃清澈的塘河水滋养了这幅美丽的生活图景。远古的《诗经》中，曾描绘了古时的先人们在河畔一边劳作，一边吟唱着“河水清且涟漪”；“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纯美的爱情往往发生在水边。我的恋情，也与塘河之水有缘，它给了我爱情、婚姻、家庭的幸福和心灵的慰藉。

时光荏苒。2006年，我所在单位搬到金桥路，从办公室俯瞰楼下，塘河支流——横渎河水徐徐无声地从眼底淌过。最令我难忘的是，每年端午临近时，便时时听到河里传来“咚咚咚”的擂鼓声……

多少次梦回塘河，让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已与塘河水乳交融，不可分离。随着城市的工业化，曾几何时，塘河清秀的容颜已不如从前。但我相信，经过政府和社会各界的努力，塘河可再现娇俏的容颜，重新焕发以往的灵秀，恢复昔日水乡的旖旎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