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苦，虽然累，都抵不过高原反应带来的身体损伤；虽然寂寞，虽然孤独，都抵不过思乡情来得那么汹涌……但是，这一切，都抵不过援藏医生杨为建初识嘉黎小城时，内心深处升腾起的那一份希望能尽一己之力，让这里的医疗条件尽快改观的责任感——

本报记者 翁卿仑 实习生 张悠枝

在青藏高原的唐古拉山与念青唐古拉山之间，一个叫做嘉黎的陌生地名，突然之间，与杨为建的生命有了特殊的交错……

一路向西，进入平均海拔4500米的西藏那曲嘉黎县，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从此开始！

今年3月中旬，平阳县人民医院医生杨为建和我市的其他援藏工作人员一起，来到嘉黎县卫生服务中心，与8名当地医生一起，开始为期一年半的援藏工作。

这是一个人口只有3000人的小县城，而且大部分是流动的牧民，当一天的忙碌结束，寂寞必定要来临！在面积13056平方公里的高原小城，每当天亮睁开眼的时候，一边忍受着因为高原气候而日渐严重的鼻炎，和鼻子里流出的鲜血，一边开始在宿舍和医院病房之间的来回穿梭。虽然原本高壮挺拔的温州青年，在这里迅速变黑、变瘦，但他说，初识嘉黎的第一天，被这里恶劣的高原环境震撼的同时，从内心深处迅速升腾起一种冲动，就是希望能尽一己之力，让这里的医疗条件尽快改观，让这里的藏族同胞享受到更好的医疗服务。

如今，半年过去了，杨为建已经融入了嘉黎县，悬壶济世的职业理想正在遥远的西部冰川高原，渐渐践行……

初识嘉黎县

高原给他下马威

那一天，越野车从拉萨一路向西，道路崎岖、坎坷，绕过一个又一个弯，颠得人屁股生疼生疼的。这样的公路，被当地人称为“按摩路”。300公里的路，足足走了8个多小时。初春的日子里，遥遥望去，一路绵延的茫茫大山全部都是积雪，比温州最冷的冬天还冷许多。这是杨为建初识嘉黎。

到了嘉黎县卫生服务中心的第一天，杨为建的第一个工作就是查房。在一间病房里，他看见一位藏族同胞神情萎靡，就向主治医生了解病人的情况。医生告诉他，这个病人10天前因为上消化道出血，由于没有设备，医生们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住院观察了几天之后，发现现在不出血了，马上要出院回家了。凭着自己多年的经验，杨为建认为消化道出血一定不是小问题，于是仔细给病人做了全身检查，结果发现病人上腹有一个肿块，质地较硬，很可能是胃癌。于是杨为建马上阻止了病人出院，要求他转到拉萨做进一步检查。几天之后，病人确诊是得了胃癌。

在医院各处转了一圈之后，杨为建发现，嘉黎县卫生服务中心的现代化医疗设备仅有一台用了20多年的黑白B超和三大常规检查仪。由于医疗条件差，病源少，这里的8名全科医生开展日常工作存在一定困难。杨为建当即决定，当天就给医务人员上课，首先教给他们各种急救知识。

来了援藏医生，全院的工作人员都很兴奋，很快就都聚拢在会议室里认真听课。因为担心杨为建初来高原不适应，他们特地让他只讲一节课，限制在一小时之内。然而打开多媒体设备一坐下来开讲，杨为建就发现自己越讲越有精神。而藏族医生们也听得津津有味，中间还提了不少他们在病情诊断方面的困惑。如此下来，一个半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从医院到宿舍，要步行20分钟左右，那是县城里唯一一条还算平坦的水泥路。刚走到半路，杨为建就发现自己有些头晕目眩，好容易挨到宿舍，开了门就感觉到胃里一阵恶心，结果狂吐了一个多小时。

这时，杨为建才感受到高原反应的厉害。从此，他每天晚上都是戴着氧气导管睡觉的。而从他住进援藏工作人员的单身宿舍开始，他就发现自己的鼻塞也严重起来了，慢慢地，鼻子里涌出越来越多的鲜血。而第二天早上起床，鼻子里必定留有积血。因为常年低温，床上的电热毯一年没休息几天。

当然，这些问题是杨为建决定来西藏之前就预料到的。他说，过去在平阳县人民医院工作，基本是公式化地上下班，他曾经专门了解过嘉黎县的地理环境和医疗条件，他知道去西藏一定会牺牲一些东西，但是，他更希望在有生之年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希望能在这里帮助藏族同胞改善一些医疗条件也好。

“团结族”兄弟

成为工作好搭档

“这里的藏族兄弟非常友好，不管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他们和我见面都会打招呼，有时会行表示友好的礼仪。他们从善，很少作恶，不管多穷都幸福指数很高，除了家养的牛羊，很少杀生。”这是杨为建对嘉黎藏民的总体评价。扎根嘉黎，条件是艰苦的，但是当地百姓是热情的。藏族同胞对于疾病、生死的态度也感染了杨为建。

到藏民家做客的时候，当地百姓都会马上给杨为建端上酥油茶和牛肉，有时候还会有酸奶。只要他喝了一口茶，对方一定热情地过来斟满并双手端着再度举到面前。

他还记得，当初从拉萨前往嘉黎的路上，来接他的嘉黎县卫生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就告诉他，服务中心院长的一个亲戚几天前不幸去世了，因为宫外孕大量出血，在送往拉萨的长途路上不幸失血过多。

杨为建听了那位工作人员的描述，连连表示遗憾：“像宫外孕出血这样的情况，如果当时我在场就能挽救一条生命了，这在温州地区是很常见也是很容易治好的病例。”

院长名叫李仁龙，是“团结族”的。“团结族”，是当地人对一半汉族血统一半藏族血统的人的统称。根据当地习俗，至亲去世，亲属要守在家里至少一个月以上才能出门。因此，杨为建直到5月初才第一次见到了李仁龙。在此之前，杨为建对医院各项设施都进行了详细检查和登记，他还发现医院许多制度上的欠缺，比如医生的知识面窄，医院没有学习制度，没有完善进修制度，没有完善应急制度，没有完善的讨论制度等。等到李仁龙院长上班的那天早上，杨为建就马上跑到他的办公室跟他报到。

这位壮实敦厚的院长和杨为建一见如故，两人深聊了一上午。在杨为建提出了种种医院改革方案之后，李仁龙明白，眼前这位新来的援藏医生，是真心为医院着想，希望为藏族同胞做事的。李仁龙毫不掩饰自己的感动，并热情邀请杨为建到自己家里做客。当天下午下班，一个人居住在嘉黎县家里的李仁龙特地找到许多新鲜牛奶制作地道的酸奶。几天后，杨为建到了李仁龙的家里，开始时言辞不多的李仁龙一再给杨为建斟满酸奶，慢慢地，两人聊到家庭，聊到工作。此后，两人经常在办公室一起交流，聊家庭，聊工作，关系非常要好。

很快，杨为建帮医院制定的学习制度就被实施应用了。他规定医院的医生每月进行讲课，所有医生轮流上台讲课，然后彼此就所讲的话题进行深入探讨。“一个月之后，他们对疾病的诊断和对用药的规范提高了很多，特别是对抗生素的应用。”

同时杨为建还参加了医院医疗器械的选配工作，根据当前医院里最急需的进行选配，经过县卫生局同意后，在县卫生局局长的带领下向那曲地区卫生局申请了总共价值数十万元的设备。这些设备，对医院医疗条件的改善，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悬壶济世间

建起培训制度

“这里的人，讲究的是来生和轮回，所以对疾病、生死看得比较淡然。”这一点，对于作为医生的杨为建来说，起初并不好接受，在充分尊重当地风情的前提下，他还是对嘉黎县的百姓做了不少医学普及。

刚来不久，杨为建就看到一对藏族父母送来了一个出生才不足一个月的男婴。当时抱在母亲怀里的男婴已经严重脱水，杨为建下意识地让医院医生带病患去检查体内电解质情况。然而，医院并没有监测电解质的设备。于是，杨为建提出由院方开车送孩子上拉萨治疗，因为情况紧急，不能耽误。然而藏族父母和医院的藏族医生一再强调，他们是算了卦，指明来这个医院看病的，不能走。情急之下，杨为建只好对孩子进行了紧急治疗。可惜，男婴还是因为先前就已严重脱水，没能挽救过来。

而同样的经历发生在7月下旬。同样是一对藏族父母送来一个刚满11个月的男婴，脱水的情况要比先前的孩子好一些。知道无法说服患者家属转院，杨为建不时跑到病房来观察，开药。一周之后，这名男婴终于病情好转出院了。

6月初，杨为建负责对嘉黎县全县医生进行有关先天性心脏病患者筛查的培训。培训之后，全体医生将针对县里的中学和小学展开一场全面筛查行动。其间，杨为建因公事特地跟着当地干部去了距县城两个半小时车程的鸽群乡。越野车在悬崖峭壁上凿出的土路上行进，几乎是几百米就有一个大急弯。终于到了鸽群乡，杨为建他们走了不少路才看到几家藏民居住的平房。而这里百姓喝的水就是住房外面水沟里流的水。

在鸽群乡的两天时间里，藏民都以风干的牛肉和酥油茶热情招待杨为建。然而他始终无法适应那里的水，除了高原沸点低之外，水沟里流淌的水硬度太高也是一个原因。这让他虽然喝水不多也肚子胀得难受。

先天性心脏病筛查工作是辛苦的，但是工作成果也很显著。短短几天时间，医生们在全县1000多名学生中就查出了23个先天性心脏病患者。很快，他们就将第一批12个人送往了北京进行及时治疗。

家人的支持

成为最大动力

“太阳落山就没事做了，所以夜里特别孤独。躺在床上就会想家人，特别是女儿。她还那么小，有时候心酸想一下子飞到她身边。”杨为建在QQ对话框里如是说。他的女儿刚上幼儿园，由于几个月没和爸爸见面，虽然每晚都吵着和爸爸在手机里视频通话，但是渐渐地见到爸爸也不愿意说话了，她总是说：“我要见到爸爸才说，手机里不算。”

5月中旬开始，嘉黎县有一个多月的虫草节假期。假期开始的时候，很多温州和台州地区的援藏教师都纷纷回乡探亲了。当时很多温州老师都邀请杨为建作为随队医生回乡。虽然思乡心切，杨为建最终还是谢绝了。他说，当时自己来西藏才一个多月，工作刚刚开展，而且刚刚适应了这里的气候和地理环境，总要为藏族同胞先多做一些事情。

7月20日，体质并不好的妻子方晓静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来西藏看杨为建。然而，飞机刚在拉萨机场着陆，她就有了强烈的高原反应，胸口急遽疼痛。最终，她只能在拉萨周围陪丈夫度过一个星期，原来一直想去的嘉黎县没能去成。方晓静发现，前来接机的丈夫瘦了一大圈，也黑了很多。其实，杨为健刚到县里一个月就瘦了5公斤。

到了拉萨，方晓静才知道杨为建是每晚戴着氧气导管睡觉的，而且随着鼻炎越来越严重，他的鼻子还经常会在早上醒来的时候出血。这些，杨为建原来都没有在电话里说过，他解释说：“我远在西藏，告诉你们也没有用。”

在杨为建的眼里，每个援藏干部都会觉得愧对家人：“我觉得来这工作的汉族干部太了不起了，我应该向他们学习。父母老了，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不在身边；子女还小，同样需要人照顾，他们也不能陪在身边。这里有个汉族干部对我说，他休假回家，别人说他儿子不乖，他说‘我总不能一回家就打他吧。’从家里出来前，小孩子还是这样贪玩，他又想，总不能走了还要打他吧，这就是无奈。”

丈夫不在身边，方晓静带着孩子，生活确实不容易得多。杨为建一直是一个比较细腻的人，平时孩子感冒发烧他都能照顾。正因此，有时候自己带孩子会觉得特别艰难。她还记得7月初的一天下午，女儿突然发起高烧，她在大热天里抱着孩子走了20分钟的路赶到医院，门诊大厅已经排起了长队，终于快轮到她的时候，不巧那天医院的电脑系统又出现了故障，耽搁了不少时间。

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方晓静就会想，如果丈夫在身边，他自己就能给孩子做初步诊断，自己也就不会心慌。然而对远在嘉黎县艰苦工作的丈夫，她又不忍心说上几句怨言。她还记得杨为建在电话里说过一句很让她感动的话：“老婆，我在嘉黎学会烧菜了，等我回来烧给你吃。”她知道丈夫最爱吃海鲜，所以杨为建出发前她准备了许多海鲜干货。始终无法适应西藏饮食的杨为建偶尔会在宿舍楼的食堂里下锅烧温州菜，虽然食材基本都是干货。由于交通不便，他们很难吃到蔬菜，也很难吃到水果。

在嘉黎县的5个多月过去了。如今，杨为建依然说着和初来时一样的感慨：到了嘉黎，亲眼看到了这里的环境，就会想，如果能尽快改变这里的医疗条件就好了。

8月24日上午，杨为建又一如往常地给全院的医生讲了一个半小时的医疗讲座。回宿舍的路上，他发现头痛又一次来袭了。只是他说，他已经越来越适应了。这里的医疗条件正在一点点改善。这里的工作，正是苦并快乐着。高原气候很难适应，然而一出大门，四周俯拾皆是西藏特有的绝美风景，令人心旷神怡。本版图片均为杨为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