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艺/文 刘伟/摄

90岁的王岩秀换了身新衣服在村口等我们。老人身板挺直，须发皆白，很爱笑，望着镜头时会有些不知所措。

龙缠柱是一种民俗舞蹈，发轫于乐清象阳高后村，流传至今已经有200 多年，王岩秀曾是当地公认拔尖的、最有灵气的舞者。

“跳舞时，汗流得像下雨”

乐清象阳镇又称乐清粮仓，这里有良田万顷，是我省著名的吨粮田试点乡镇。

和许多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乡亲一样，王岩秀生活中大部分时间用在耕种农田上，他种植粮食蔬菜，间或捕点鱼虾叫卖，养大了6个孩子。龙缠柱舞蹈也正是在农人们长期的劳动生活中被创造演化出来，并代代相传，其最大的特点是节奏明快，动作刚劲，朴实豪迈。这样的风格，决定了龙缠柱舞者的性别——几百年来全为男子。

“一场舞跳下来，汗流得就像是下了好几场雨。” 龙缠柱舞蹈是一种集体活动，相应的，高后村里一直存在着一支由当地农民组成的舞蹈团队。王岩秀20岁时开始跟随村里舞蹈队学习龙缠柱舞蹈，他学得很快，一年就出师了。

跳龙缠柱舞，共需要9名舞者。龙头龙尾各1人，龙身6人，领斗武士1人，两根高大的柱子则是必需的舞台道具。舞者跳动起来时，另有两人在舞场中打击锣鼓，斗龙者和舞龙者以鼓点为节拍，跳跃翻腾。随后，斗龙者拿着龙珠引龙、戏龙、斗龙，而龙则采取扑、跳、咬、甩的招数，与斗龙者斗智斗勇。

舞蹈的魅力在哪儿，难度就在哪儿。

舞至两个相距3米的柱子旁边时，龙身开始在柱子之间来回穿梭跳跃，舞者跳跃的高度至少需要达到60厘米，这样的来回穿梭跳跃需要持续8分钟不间断，非常消耗体力， 难度最大，却也是整个舞蹈中最好看的地方。

老人说，每次跳到这一段时，“观众把手都要拍裂了”。他微微笑着，记忆中的掌声波浪般抵达，肯定并感谢着这位龙缠柱舞者多年来为村镇带来的感动与光荣。

龙缠柱舞，为祈福而来

民间艺术总是与民间信仰交织在一起。龙缠柱舞也不例外。

王岩秀老人一边带我们参观高后村的祠堂，一边为我们讲述了有关龙缠柱舞的那些色彩艳丽的传说故事。相传，跳龙缠柱舞是乡民们在向民间传说中的女神陈十四娘娘致敬、祈祷，祈求神灵保佑五谷丰登，国泰民安。人们相信他们的舞蹈会给人间带来好的结果。

一般来说，龙缠柱舞只在春节期间表演。演出时，舞者身穿绸衣，腿打绑腿，从正月初五跳到正月十一，把祈福的心愿演给静坐在庙堂的女神，也演给从各村镇涌来观看的乡民。观者，舞者，大家藉着这样一种集体活动，相互祝福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事事顺遂，共同祈愿生活一年比一年好。

“不过人过了60岁，就跳不好这个舞了。”王岩秀在60岁之后，慢慢退出了这个激越的舞台，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龙缠柱舞对人的体力和灵活程度要求很高。仅一个龙头，就重达十几斤，而你还需要举着它配合众人不断跳跃、腾挪，跳舞时，舞者只能全身心投入，动作才会与鼓点及其他舞伴配合得恰到好处。“若是一个人跳得有一点不对，整个舞龙队马上会零散。”舞台就是这么个残酷的地方，容不得一点点破绽，一点点都不行。

王岩秀不再跳舞，可他也没闲着，近年来，他和村里其他老者悉心指导培养了一批更年轻的舞者，这些年轻的舞者中包括王岩秀的儿子王顺良。

2001年，乐清举行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80周年大型广场民间民俗舞蹈比赛演出，王顺良带领高后村舞蹈队舞起龙缠柱，拿下金奖。这次精彩亮相之后，龙缠柱舞走出象阳，不断与观众见面，成为重要节日的常客：乐清南阁牌楼群晋升“国保”仪式、温州市轻工博览会开幕式、江心屿中秋嘉年华晚会……都是高后村舞蹈队赴演的舞台。精湛的舞技、中国的味道，让龙缠柱舞收获各地观众与舞评家的赞赏。

一年一度的演出中断了

有些“非遗”，比如同仁堂、全聚德，就算你不保护它，它照样活得很好，但是更多的“非遗”是即将消失的东西。

龙缠柱舞跟许多非物质文化遗产一样，生存很艰难。传承链条正在中断，传承过程中面临各种困难，怎么培养接班的舞者，怎么继续把观众抓住，都不容易。

这几年，高后村的舞蹈力量在消减：年轻人多出去务工，学舞的新人越来越少；而舞蹈队里曾经年轻的舞者，平均年龄现在已接近50岁。王顺良今年59岁，他说自己跳不动了，在最近一些龙缠柱演出中，王顺良由舞者转型为鼓手。更让人担忧的是，今年春节，因为跳龙缠柱舞的人数凑不够，高后村一年一度的祈福演出中断了。

“我们都到了这样的年纪，传承这种事不能‘以后再说’了。”王岩秀王顺良父子，两代龙缠柱舞者，一个90岁，一个59岁。王岩秀被选为首批市级“非遗”传承人、有望带薪传承龙缠柱的消息，在初夏村庄里传开，王岩秀走在路上，村里人会含笑围拢过来，祝贺心情激动的老人。

无论如何，龙缠柱舞如今走进了“非遗”名录，走进了公众视野，它的命运会被关心，它的未来仍然是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