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增杰

2010年12月21日晚，周梦江先生相告，徐规先生不幸逝世，享年91岁。第二天，周先生打电话来，言自己年迈体衰不便属笔，希望我写篇纪念文字，寄托共同的哀思。徐先生是我素所敬重的前辈学者，也是我私淑之师，自应承命，义不容辞。

我是在参编《汉语大词典》时获识徐先生的。1977年7月《汉语大词典》温州编写组建立，旋即赴杭参加全省会议。下榻华侨饭店，我与胡福畴先生住一个房间。徐先生当时在杭州大学编写组，他对来自家乡的新成员非常关心和热情，又跟福畴先生熟稔，所以那一晚他兴致很高，论古说今，畅谈至深夜。他的渊博学识、坦荡襟怀和诚恳态度，他对拨乱反正、百废待兴的学术春天到来的期待和执着的求索精神，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觉得，这是一位德高望重、容易接近、值得崇仰的师长。

此后，我与徐先生多次逢面。1980年初，我将写就的长篇论文《左传标点本商榷》寄请是正。徐先生将其转给杭州大学中文系郭在贻先生看，说郭君专擅训诂，造诣甚深，给他看更合适。随即郭兄惠函，盛誉此文“足见经、史、小学之根柢”，引为同调，愿以文会友。信中还说：“弟与徐规师虽不同系，然平日过从密迩。先生为海内有数之宋史专家，治学极其严谨，尤乐于奖掖提携后进，为不可多得之良师也。”乃见先生在青年学者中声望极高。在贻兄山东邹邑人，长我4岁，我在省词办曾读过他一篇词语考释的文章（油印本），十分佩服，并不认识。经徐先生的介绍，遂结为志趣相投的好友，自此鱼雁往来，商磋不断，联系密切。

1981年夏，徐先生回温度假，跟我商量，言宋初诗人王禹偁集整理已就，拟利用暑期作笺注，要向词典组借一批书。我说正放暑假可以出借。不意第二天上午，徐先生就自己拉着板车（那时人力板车是主要运输工具）过来搬书。只见他头戴笠帽，颈挂毛巾，大汗淋漓，活像一副搬运工（温州话称“板车客”）的模样，我大笑，说大热天会设法给您送去，何用如此劳驾？先生也大笑，说急着要用，所以借了一辆板车，门房还挡道不让进呢！又说：“凡自能身体力行者，即不烦人。”在先生看来，这是很平常很随意的一件事，谈不上有失颜面，突显他“家世务农”的劳动者本色，也体现了他事必躬亲的踏实作风，同样令人敬佩。正是：大学名教授，引车街上走。凡事必躬行，吾辈銘座右。

1991年春，温师院邀请徐先生作怎样治史的学术讲座。徐先生倡扬“务实不尚空论”的治学思想，以“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勉励学生；说治史者必须练好“义理（理论）、考证、文章（词章）”（姚鼐语）三项基本功，这是史家密不可分的必要修养；能耐得寂寞，做到“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他从自己切身体会，总结治学经验，说大凡要在学术上取得成就，应具备三个条件：一是具有中上智力。古往今来的学问家，大多不属天才级人物，所以天赋并不是最重要的。二是勤奋努力，不怕挫折，以坚忍不拔之意志，持之以恒，终能达到豁然贯通的境界。三是师友提携。良师指导，学友切磋，都不可少。不要自我封闭，孤军作战。这些都说得非常浅近实际，容易为人们接受，金针度人，启迪良多。

1994年，徐先生将我的《林景熙集校注·前言》（题《林景熙的生平和诗歌评价》）推荐给《杭州大学学报》发表。《林景熙集校注》出版后，徐先生看了全书，奖饰有加，誉为“精审”，又提出十数条修订意见，具体肯綮。如说宋代州郡长官称知州（知某州事），不叫太守；林诗《书陆放翁诗卷后》“承平麾节半海■”，“■”作“寓”形近讹，等等。一丝不苟，非常细致，足见他“极其严谨”的精神。

徐先生的学术品格尤令人敬仰。他秉性正直，憎恶鄙视那些仰人鼻息曲学阿世的投机者。文革中夏承焘先生遭受重点批判（所谓浙江“林夏战役”，林指杭大校长林淡秋），一些人把夏先生的学问说得一文不值，甚者无中生有捏造事实，而落井下石亦多有之。徐先生对这些人的行径表示强烈不满，他说批判思想、观点以致迫于形势给戴上“反动”帽子都可以理解，但不能如此违背道德、违背良知、侮辱人格。他非常反感，以致文革过去多年后，重提旧事时还是愤愤不平，怒加斥责。

徐先生乡梓之情深重，对温州的学术文化十分关心，跟温州学术人士广有联系，大家都很尊敬他。他与周梦江先生长期合作，共同推进永嘉学派和叶适的研究，扩大在全国的影响。周先生原在郊区一所中学，经徐先生力荐进入词典组，随后调入温师院，科研环境大为改善，得以专力致学，在南宋学术思想史的研究上取得卓越成绩，成为著名学者。周先生今亦九秩高龄矣，始终以师友（亦师亦友）之礼相待，每回顾往事，常怀感激之情。

徐先生乐于助人，友好间自不必说，即若素昧平生者，亦慷慨施以援手。城区贺宝昆君，是商店营业员，爱好地方文史，孜孜不倦，收集了很多有关《橘录》和温州柑橘的资料，写成《韩彦直<橘录>和温州的柑橘种植》文，直接上门造访。徐先生问明情况，以为难得；又看了文章，内容颇可采，但结构组织文字表达尚欠，有心加以扶植，于是让他找我协商合作。徐先生不知道贺君是我的初中同学，自当效劳，不欲掠美。徐先生后来将修改稿带到杭大学报，说服主编，给予刊登。从这件事见出徐先生提携后进确乎不遗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