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追思

陈增杰

2月8日早晨，接到周梦江先生电话，告马锡鉴先生已于7日逝世。这不祥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我深感震惊。因为一个月前遇沈洪保兄，说刚看望了马先生，还问起我近况。公何遽逝！我不由记起《左传》里一句伤痛的话：“又弱一个焉！”又一位哲人离我们而去，令人伤怀。

坦诚交流

读书心得

我认识马先生在1971年，他从省教研部调回温州。我久仰先生大名：我之业师浙师院王冥鸿先生跟马先生是同楼佳邻和好友，此前已作介绍“我有个学生在温州师范当教师”，所以见面时就不感陌生。我所好在文献训诂，马先生引为同道，这样谈话十分投机。随后来往密切。当时正处“文革”后期，马先生也同我一样对那种无休止的斗争深感厌倦，躲进书斋，读书自乐。马先生向往乾嘉学术，谈起“段王之学”头头是道。他说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和王念孙、王引之的《读书杂志》《经义述闻》，创获极多，代表了清代小学的最高成就，是训诂学的基础。又说读古籍要选择好的注本，如《史记》，三家注是不够的，还要看泷川资言的《史记会注考证》；《汉书》，光有颜注不行，还要参阅王先谦的《汉书补注》，这样才能事半功倍，广有进益。又说要懂点目录学，杜诗注本很多，号称“千家注杜”，究竟看哪一家呢？张之洞《书目答问》只四个字：“仇杨为胜。”指仇兆鳌的《杜少陵集详注》和杨伦的《杜诗镜铨》。仇注赡博，杨注简要，各有优长，的确是杜诗注本中比较好的两种，张氏之说可谓要言不烦。马先生娓娓而谈，我感到很有启迪。

马先生又是一位仁厚长者，虚怀若谷，善于倾听别人的意见。他长我20多岁，从不以前辈自居，说在学术面前是平等的。我当时攻读《诗经》《左传》《楚辞》诸书，看了前人很多注说。我说马瑞辰的《毛诗传笺通释》训证精确，今贤余冠英先生《诗经选》简明准确，为读者称道，实为不可多得之写书；《左传》以刘文淇《春秋左氏传旧注疏证》最称详博，日人竹添光鸿《左氏会笺》于阅览帮助最大；蒋骥《山带阁注楚辞》多有胜义，而闻一多《离骚解诂》《楚辞校补》显示了新的眼光。马先生对我所说首肯认同，并将这些书目推荐给古典组同事。他后来特借阅《左氏会笺》，说国内罕见传本，蒋礼鸿先生亦未曾寓目，果然是一部好书。我们就这样坦诚交流读书心得。回忆依稀往事，这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旅途合作

学术论文

马先生从事教育四十余年，先后在中学、大学、教师进修学院执教，历任温州师院中文系主任、杭州大学古典文学教研室主任、温州师专副校长，呕心沥血，不倦耕耘，造就了大量人才。他在教育界德高望重，又态度谦逊，古道热肠，奖掖后进不遗余力。1978年，在学术研究逐渐解冻的背景下，我写作第一篇论文《古汉语词语札记》。马先生仔细审阅，补充资料，在文稿旁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具体意见，连用词、标点都注意到了，并推荐在《温州师专学报》创刊号上发表（马先生时任学报主编）。此文刊出后颇获专家好评，中国人民大学专题研究《语言文字学》予全文转载，这其中也包含了马先生的心血。

1980年11月，我偕马先生参加《汉语大词典》第二次编委会议，归程因等船票滞留上海，无意中看到台湾出版的《成语典》共4册，主编缪天华（瑞安人）是马先生早年的老师。这是一部规模较大探究语源的成语词典，很有特色，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旅邸无事，遂借来分头翻阅，讨论中觉得有许多意见要说，于是由我执笔，马先生增益加工，在简陋的招待所写成《台湾编<成语典>琐议》。那时台湾的出版物才始流通大陆，创刊不久的《辞书研究》将其作为两岸学术交流的重点文章刊出。这是一次愉快的合作，也因为此，后来上海汉语大词典编纂处要编论文集，特函约请我与马先生合撰有关《汉语大词典》编纂的学术论文。

率先垂范

贡献卓著

1982年4月的一天，马先生出示他的《从学自述》，我拜读后曾记其大略。内云：

余幼从先师刘公次饶（绍宽）读《诗》，稍长从先师李公雁晴（笠）治《史》。及冠，窃不自量，欲效李师《史记订补》之例，撰《史记补注》。浙大毕业，草创未就，乃生计窘迫，忙于教课兼课（每周18课时），无能他顾。解放之际，转辗中藏书、旧稿和所积资料遗失殆尽，失却凭藉。60年前后，又忙于行政事务，十载中写工作总结逾百万字，奚暇治《史》，降及“文革”，专业益复荒废。回顾三十多年来，公务靡监，少能潜心致学，静言思之，能不怆然！至1977年参加《汉语大词典》编纂，始能重理旧业，黾勉从事，幸赖我组二三子不弃相与，上下切磋，觉学术之青春焕发，欣慰无似，平生素愿亦得遂矣。

这段叙述，反映了处在新旧交替时代一个勤奋积极进取的学者所走过的曲折历程。我很感动。

是的，马先生中年之后的学术业绩主要体现在《汉语大词典》的编纂工作上。他是编委，以温师专副校长主持温州编写组工作。在马先生的带领下，温州编写组经过八年辛勤努力，出色并提前和超额完成所承担的编写任务，受到表彰。马先生对大词典的贡献，除审稿把关外，还表现在以下各个方面：（一）他爱才重才，不拘一格罗致人才。如周梦江、张如元、郑张尚芳、朱烈等都是在他的推荐下加入的，编写组一时人才济济，《汉语大词典》副主编蒋礼鸿先生称赞说“温州组阵营整齐”。（二）破除文人相轻的陋习，营造一种各抒己见、自由讨论、通力合作的学术氛围，让大家心情舒畅，发挥自己的优长。（三）培养一丝不苟、严谨求实的学风。马先生有句口头禅“以勤补拙”，这句话成了全组同志身体力行的座右铭，勤于查考，力戒浮躁。（四）结合工作开展科研，又以科研成果推进编写工作，提高质量。编写组成员在训诂学、辞书学、文献学、音韵学、古代文学、哲学、历史学等领域深入研究，发表了许多高质量的论文，成绩卓著。

马先生常谦言“述而不作”。其实他厚积薄发，极其严谨，所作论文学术含金量很高，徐朔方先生给予高度评价。诚然，他将大半生精力倾注于教学和花费在行政工作上，晚年又衰弱多病，未及将累积的渊博学问结撰为更多的研究成果嘉惠学林，他一生孜孜用力的《史记补注》巨著亦未竟其功，引以为憾；但是，他的精勤品格、园丁使命和在学术上甘事搭桥铺路的奉献精神，同样充实光辉，永远值得人们钦仰和怀念。

人物档案

马锡鉴（1919—2010）：字式教，出生在平阳县昆阳镇一书香门庭。曾就东瓯经学名师刘绍宽问学，刘公病笃弥留之际，誉他为“平阳读书种子”。在浙江大学读书时，夏承焘赞其“笃学可爱”。毕业后历任绍兴中学、嘉兴师范、温州师范等教职。长期从事中国文学史、《诗经》、《史记》等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草创《史论集解》和《诗经选析》，掇拾众说，参以己见，后不幸散佚。发表《关于〈梅尧臣诗选〉注》、《杜甫的妇女观》及训诂学等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