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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镇化发展中的美丽选择

2020年12月08日 10阅读 来源:温州日报 2018-10-17 00:00:00

余秋雨

我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关注中国民间的宗族斗殴史。宗族斗殴,也可称为“群体械斗”。

会使北方壮士吃惊的是,表面上温文尔雅的浙江人,在这方面表现得尤其彪悍。

苍南,也曾经是宗族械斗的重镇,地处浙江的东南边沿,紧贴东海,离钓鱼岛和台北都不太远。再往南走,就是福建了。因此,常被称为“浙江南大门”。

同样是秀丽山水,在丛丛绿树间,还能经常发现一座座祠堂的大屋顶,全都非常考究,那就是宗族崇拜的证据。几乎所有的祠堂都像是刚刚装修过,都在比赛一个个家门的当代荣耀。只不过,现在的比赛不是靠惨烈,而是靠华美。

苍南一带的宗族世仇,与历史上的移民结构有关。大家都是漂泊者,大家都是外来人,需要用强力来争取自己家族生存于此的依据。中国千年文化中传宗接代的宗亲系统又大大强化了防范意识,结果彼此越来越蛮横,又越来越脆弱。后来,随着开发土地的日益扩大,大家也都看到了,生存的依据完全可以向自然索取,向空间索取,而不必通过械斗索取。只不过,家族的遗命,自卫的敏感,对峙的习惯,一时很难接受和平共处的归向。

然而,随着时代的大变革和大进步,这种归向不仅出现了,而且渐渐成为主流。

接下来的问题是,在和平共处的环境中,往昔的械斗重镇应该如何来发展民生?

苍南具有发展民生的充分条件。除了渔业、陶瓷业、食品业等传统产业外,彪悍的苍南人不拒绝现代步伐。世界最大的矾矿,就长期坐落于此,留下了工业文明的早期信号。尤其在新时期,很多“胆大包天”的本地企业家纵横海内外,创造了大量奇迹。在行政归属上,苍南是温州的一个县,举世瞩目的“温州经验”“温州模式”,浸润着很多苍南人的汗水。

但是,如果这个趋势一直延续下来,很可能会带来一个后果,那就是,快速出现排排烟囱、重重高炉、密密厂房、满满管道。这在我国很多地方,都已看到。这种景象如果由苍南人来铺排,一定更麻利、更莽撞、更大胆。

这是我们追寻的“民生”吗?似乎是,又似乎不太是。人们疑惑了,而且从阵阵海风和连绵青山的立场着眼,从环境空气和田园美学的角度着眼,疑惑越来越深。

说句笑话,这里又面临着另一种“械斗”。过去的械斗,是“凶械之斗”,现在的械斗,是“机械之斗”。机械不是凶械,但是,如果种种机械聚集成了一种超量的存在,它的“非人化本性”也就会侵凌人的自然生存,于是也就会变成另一种 “凶械”。

苍南人把最有条件发展“工业械斗”的一大片土地,交付给了现代特色农业。人们看到的,是接连不断的果棚和花垄。这儿是颇成规模的柚子产地,那儿是引人入胜的香草基地,还成功引进了台湾的农业观光园。更惊人的,则是一大片又一大片的葡萄园。苍南的葡萄,品质很高,入口就有一种特殊的浓香,现在正逢丰收季节,因此游客济济,笑语如潮。

正是在葡萄香和笑语声中,兀然出现一个苍老斑驳的古城门,那就是曾经布满金戈铁马的“蒲壮所城”了。

不少文人或许会指责当代游客只热心葡萄,冷落了古城。其实在我看来,由葡萄引路,顺便参观一下古城,倒是正常的“平民逻辑”和“生态逻辑”。我相信,隐约在古城高处的古代将帅英灵,也会赞成这种逻辑。他们必定更愿意闻到葡萄香气,而不是刀兵戾气;更愿意听到民众笑语,而不是艰涩论辩。当然,对于过度工业化而产生的那些气味和声音,他们既不熟悉,也不喜欢,更是本能地予以抵拒。

在这里需要解除一个惯常的误会,很多地方官员一直认为,推动旅游业的重点,是用夸大的方式宣扬古迹。于是,投入巨资营造一些并不重要的所谓“遗址”,甚至不惜作假。真正的古迹当然应当保护,但除了极少数惊世奇观,大多与民众旅游关系不大。正常的民众如果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住上几天,主要是考虑景色、美食、旅舍,也就是宜人的生态。

至此,我们似乎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了。铁血斑斑的历史,伤痕累累的土地,全都指向一个前景:和谐而又美丽的生态花园。这有点像是宗教理想,却又不必长久苦修。一切都在我们手上,一切都在选择之中,一切都在当下努力。

苍南,选择了美丽。

美丽的基础,是干净。如果不干净,一切美丽都是另类肮脏。我很欣赏今天的苍南人在干净上所作的努力。

很少看到中国各地道路的两旁,竟然没有争奇斗艳的广告和标语。但是,苍南没有。或者说,基本没有。

这一下,就减少了人们与自然之间的多少审美障碍!走在苍南的路上,人们可以直接地面对蓝天白云,可以完整地欣赏远山近树,可以清晰地逼视红花绿草。

我在农村长大,后来又长期在农村劳动,深知我国农民淳朴、勤劳,却有一个老毛病怎么也改不掉,那就是喜欢把垃圾随手抛掷,日积月累,堆垒成山。这种习惯,使一切收获、建设、财富,全都与肮脏和杂乱相连。有些外国人凭着这些外相判定中国人的精神也有点肮脏和杂乱。我们可以生外国人的气,但也更可以因此而破例,创建一个别样的农村。

苍南,就是一个破例的勇者。在垃圾桶初设之时,不少农民随手把垃圾倒在靠近桶的地方,而不愿意再往前走两步。他们是在老习惯和新习惯之间犹豫了一下。结果一眼看去,仍然是满地肮脏,令人沮丧。

一位主持其事的官员反复用步子测量着大门与垃圾桶的距离,最后抬起头来说:“他们从家门口走到垃圾桶是二十步,却只走了十八步,还缺两步。但我们应该看到,那十八步,他们是从几千年的习惯中走出来的,已经很不容易。那两步,我们等吧,等得起。”

听他这么一说,人们也就由一种生态抱怨,变成了一种文化期待。心情,也立即从悲观走向了乐观。

在这种乐观中,垃圾桶的边上也逐渐干净起来。一干净,什么都好办了。苍南人所实施的“全县绿化”“五水共治”等工程,也就鲜明地显现了出来。

苍南的好处,是完全没有那种布满“埃菲尔铁塔”的恐怖农舍。这儿农舍的问题,是破旧、平庸、凌乱、芜杂,与中国多数农村差不多。当地官员在设置垃圾桶之后,尽量对农舍作了一些美化遮盖,他们幽默地称之为“披衣戴帽、涂脂抹粉”。这就让外来人一看,眼睛上大体还过得去。当然谁都知道,这不是长远之计。据说已经请建筑师设计了六种路边农舍方案,正待觅时觅地建造。这真让我高兴。

美丽生态的最低标准是干净,那么,最高标准呢?最高标准,是生命与自然的共舞共醉。

在苍南老城的一条卵石小街中,我听说这儿有一种传之久远的祭神活动,叫“拔五更”。所祭之神是海神,叫“晏神”。全城女性不得参与,也不得偷窥。

这让我产生了一种新时代“晏神祭典”的构思。不是作为风俗遗产的表演,而是变成远近“肌肉猛男”的真实比赛。先可以在网上报名,然后按照健美舞蹈的标准严格筛选。典仪开始后选手们在老城街道间恣意奔逐,追奉晏神,仍可公开声明让女性回避,以保持典仪的神秘性,以及“反向吸引力”。为了尊重女性,也可以像希腊古代奥林匹克运动场原址,让女性在一定距离之外的山坡远眺。而今天的“晏神祭典”,则可设计几个“当代偷窥”的趣招,必可引起极大关注。

追奉晏神的比赛最后,必须经过现在已经很热闹的“渔寮沙滩”上船入海。在船赛中由一人获得当年“晏神守护使”荣称,然后返回老城,骑马游街,在全城欢呼中送晏神回殿。

这个典仪,应有高品位的导演布局,在实施中则可以由小到大,由苍南到温州,到浙江,到全国,乃至海外。基本元素是人与大海,人与自然,追奉与和守护,男性与女性,原始与现代。其中,最核心的,是人与大海。中国目前又在开启海洋文明的新局面,这样的祭拜海神活动,既可联结远古,联结抗倭,联结渔业,又联结当代,联结未来。因此,意义深远,值得投入。

这样的活动,也能像画龙点睛一般,展示出当代苍南生态文明的元素和核心,并让一切回归于美丽——在静态美丽中注入动态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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