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市作协副主席哲贵的长篇小说《迷路》和中篇小说集《信河街传奇》相继与读者见面,后者被收入了浙江青年作家创作文库第五辑。《迷路》和《信河街传奇》中,虽然讲述着各个不同的人生故事,却都有一个明确的背景——温州信河街;作者所写的都是一特殊人群:来自信河街的富人,他们在中国过去三十年急剧的经济发展中积累起财富,然而,物质的丰富没有带来内心的安宁,他们厌倦、寂寞、焦虑、迷茫,有的人还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出了问题,有的人则开始了在自我救赎之路上苦苦跋涉……
李艺
“天下人都知道温州人有钱,知道温州富人多。可是,谁看见温州富人们的哭泣了?谁知道温州的富人们为什么哭泣?谁知道他们的精神世界里装着的是什么?可能大多数人未必知道。”哲贵说:“但是,我知道,他们的人生出了问题,他们的精神世界也出了问题。这个问题是他们的,也是中国的,可能也是人类的。”
“他们是成功者,也是失败者”
当下的时代氛围中,“富人”这个人群很容易引起争议和不平衡。然而,哲贵的信河街系列小说却为读者别开生面:信河街的富人们,似乎总是挣扎在财富欲望和道德底线的边缘,为了在物欲和良知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他们往往不遗余力,有的甚至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信河街是个特殊的地方。……(这里的人)人生观也是很走极端的,认为人活在世上,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做生意,人生最大的成功就是生意上的成功,通俗地说就是赚到数也数不完的钱。”
这段话出现在《迷路》的开始,但是我们很快看到,生意红火的女主人公麻妮娅心情却越来越差。之后,随着麻妮娅放下生意、一路费尽周折进入深山寻找失踪的朋友,寓言式的故事情节徐徐展开,最后通过一个登山者的铜哨子点明她所有行动的深意:“招魂”。
哲贵近年的几乎所有小说,展开叙事的方式都是寓言性的。这些寓言的核心,根植于作者的思考:金钱不是衡量人生成败的唯一标准。富贵寻常事,富人亦寻常人,而对人来说,真正的失败来自情感。如果有拯救可能的话,必须从内心开始。
《信河街传奇》包括《金属心》《责任人》《雕塑》《牛腩面》《试验品》《跑路》《信河街》七个中篇,在哲贵笔下,每个中篇的主人公都既是成功者,又是失败者。他们创造了历史,也被历史吞噬。
《金属心》应该说是这七篇小说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篇。小说的故事内核并不复杂,写了一个亿万富翁的换心前后。这个名叫霍科的信河街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身体的疾病使得他生活不顺,婚姻有诸多烦恼。终于有一天他赚了钱,有了换心的机会,于是,他的心不再痛,对很多事情也不再优柔寡断——换心与有钱成为互为表里的双关,霍科的心开始和金属一样变得又硬又冷。换心之后,霍科无意中邂逅了乒乓球教练盖丽丽,在长时间的交往中,盖丽丽的真诚和善良慢慢地融化了他那颗冷硬的心。小说的结尾写道:“这时,他很清楚地听见自己左边心室的跳动声。他伸手去摸了摸,似乎有了一丝的温度”。
《信河街》则展示了更为多面的富人形象。其中比较典型的是开眼镜配件厂的“叔叔”。叔叔虽然在生意场摸爬滚打多年,却是个很容易动感情的人,他像一个天生的情种,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落泪:看见残疾的乞丐会哭出声来,看见死在路边的小猫小狗还会哭,这样的心软最后导致他在一次金融危机时,不忍心向快破产的客户催债,最后只好把自己的厂子卖掉。
“我有责任把我的发现告诉世人”
《迷路》和《信河街传奇》都写于2007年以后。虽然从1994年就开始在《作家天地》上公开发表小说,但是哲贵更愿意承认,自己真正的写作是从2005年的下半年开始。
这之前,他写过童年题材、写过农民工题材,但是总感觉到局限和隔膜,改变势在必行。“我必须寻找跟自己生命有关的写作土壤,只有在这样的土壤里,我的写作才能够开出壮丽的鲜花。”
2005年,供职于温州商报的哲贵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土壤”,他开始关注温州的富人群体。“我生在温州,长在温州,亲眼看着这三十年来温州的飞速发展,亲眼看着我身边的一批朋友成为百万、千万甚至亿万富翁,我知道他们是怎么富起来的,在很多时候,我其实也参与其中,我知道他们的所有快乐,他们的快乐其实在很多时候也是我的快乐。我跟他们没有隔阂。但是,这些都是表面的现象。”
那些不为人道的心灵的失败,情感的失败,对完美的追求的失败,并非小到不值一提,可以视而不见。貌似坚强和成功的人们,正掖起自己人生中所有的伤害舔血而行。
发现这种状况的存在让人不安,也让身兼媒体从业者和作家双重身份的哲贵,对在公众视野中备受争议的人群有了一份公正的想象和洞察。
哲贵2005年以后写的小说中,很多人物的原型都是他生活中的朋友。对于他们,哲贵的理解是:“这几十年来,中国急剧转型变化,物质加速了人心的异化,这一点在温州富人身上可以看到明显的影响。他们可能因为经济上的成功被誉为英雄,戴着耀眼的光环。其实,他们是被社会和历史推着走的人。他们身上的疼痛,或许正是社会的疼痛,他们身上的悲哀,或许正是历史的悲哀。我想,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温州人,一个写作者,我有责任把我的视角伸到他们的精神世界里,把我的发现告诉给世人。”
读过哲贵的这批小说,著名评论家李敬泽说:我猜想,在很多年后,它们会比现在很多在同一问题上发出慷慨激昂的声音的作品更有价值,因为哲贵怀着同情,但又很可能怀着最深的反讽之意,在小说中验证了他的人物的人性水平。
至于为何通常选用信河街作为这类关注富人的小说背景,哲贵说,他主要出于以下三点考虑:
“从文学的角度看,远的有威廉·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郡和奈保尔的米格尔大街,近的有林斤澜的矮凳桥和莫言的高密东北乡。有一类作家天上地下信手拈来都能成为他的写作题材,不屑于在一棵树上吊死;有一类作家一辈子只写一个虚构的小地方。我可能属于后者。
“从社会的角度看,信河街称得上是温州小商品经济的发源地。改革开放以后,很多温州企业家从这里起步。虽然信河街现在不复当年的地标意义,但她深深留在一代温州人的脑子里。我对她怀有微妙的感情。
“从商业的角度看,我觉得,商业社会一个最主要的精神是契约精神。也就是信用。我小说中观察和雕刻的对象主要是改革开放以来的商人们。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这种精神。信用是条河流,缓慢而悠长。任何短期的愚蠢想法和行为,最后都将付出代价。温州商人们对这一点有很清醒的认识,却又总是身不由己。这是他们的矛盾。也是我们的矛盾。这可能是我取信河街为背景的另一个意义。”
“写小说算生命的一种延续”
哲贵今年跨进40岁的门槛,他剪掉留了很长时间的长发。这样做的直接原因是,每天跑完步后,洗头不再浪费时间。而更为根源的原因,用他的话说也许在于:到了这个岁数,有一种紧迫感,需要抓紧时间创作了,想想余华写出《活着》时,也就30出头吧。
对于时间的这种紧迫感,也是哲贵最初写小说的一大动力。回忆来路,哲贵半开玩笑:我从小就贪生怕死:一个是担心死的过程会很难受。我选择了写小说。这也算生命的一种延续吧!
人能不能借助作品永生,仁者见仁。而毫无疑问的是,一个小说家最终获得何等评价,就是要看作品。对此哲贵有着清醒的认识,他现在每天坚持写一点东西,去年写得最多,写成了一个长篇小说三个短篇小说。
哲贵运用虚实相间写作手法写小说,被林斤澜称之为“走的是笔记体小说的路子”。哲贵把林斤澜尊为“师公”,因为他是哲贵文学启蒙老师程绍国的老师。在温州的时候,林斤澜给哲贵点明了他的路子。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自己的写作原来也是有来源的,也是有文脉的。文脉就在唐宋传奇那里。就在明清笔记小说那里。”明白了自己写作的文脉,哲贵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能不能在笔记体小说里注入更多理性的思维,能不能在现实的土壤里长出飞翔的翅膀。能不能把笔记小说写得温和平实,却又冷峻崎岖。
“在我们这个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的时代,特别是在温州这片盛产奇迹的土壤里,每一个人物,都是一部‘传奇’!”谈到接下来的写作计划,哲贵说,我当然也会继续写这些先富起来的人的生活,但是我更要探讨的是:他们是不是一个大写的“人”,他们的精神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他们的精神世界到底有多深?我希望自己能够写出他们的“列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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