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骂两句也就算了，他们的心情可以理解，没想到当天晚上6点多7点未到，这家人带了几十个人气势汹汹地来到餐厅，说要看监控，讨说法，硬说，陈老太是我们伤的，餐厅要负起责任。”李小峰觉得又委屈又害怕，“当时，他们把我和我们经理堵在角落里，扯着经理的衣领，很凶。经理的衬衫都给扯破了，骂出来的话，也挺伤人的。”

随后苍南警方搬走了十八都餐厅的主机，小峰和小燕也同时被带走，接受调查。

警方调取了事发现场附近2个监控，发现都没有拍下现场画面。而餐厅监控由于没有调整好时间，录像的画面，次序颠倒不连贯，而且最关键的“14点49分至14点59分”十分钟的录像画面，在派出所时，莫名其妙的“失踪”。这不仅让陈老太家属怀疑餐厅有“猫腻”，也让派出所的民警，开始怀疑李小峰和成小燕“谋财害命”。

“当时，他们说我们动过电脑监控的手脚，怀疑我们谋财害命时，我就火起来。只回了一句‘要查就查，我们问心无愧’。”“辣妹子”小燕虽是强硬地回击了质疑，但那天晚上却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夜。连夜在派出所做了笔录后，一直不让走。在派出所的冰冷凳子上坐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上午8点，她才被允许回到宿舍。

而10月31日晚上的这一夜，对于李小峰来说，也是永生难忘的煎熬夜。面对拷问，第一次出来闯荡的他，完全懵了，心一下子凉到了冰点。“我一直在解释，对监控没有动过手脚，但百口莫辩。因为我不知道这监控到底出了什么事。”说到这，小峰的两个拇指又不安地交叉摩擦着，“在里面又冷又饿又害怕，整整呆到第二天上午10点，老板才过来把我接走。”

“当天晚上10点多，我们等小峰和小燕回来开例会。但左等右等没等回来，之后我就过去配合调查。但我也解释不清，这关键的十分钟监控跑哪儿了。后来餐厅的老板也来了。最后大家一起留在派出所，一段段查监控视频。”汪昌盛说，整整找了一整夜，最后在回收站里找到了那段关键视频。视频显示，14点49分，小峰从外面回来，在餐厅门口停顿了几秒，眼睛往左边看了一回。之后，他马上进来放下包，带着小燕出去，随后又往回跑了几趟，拿毛巾、纸巾……

虽然监控能连上了，但此时，受伤的陈老太因抢救无效，于11月1日死亡。

11月2日晚上用餐高峰，数十名情绪激动的陈老太家属再次到餐厅哭闹着讨“说法”，还扬言要将棺材抬到店里。

经过两次的哭闹，不仅当天的很多客人愤怒离席未买单，在随后半个多月的时间，原本要早早订桌的餐厅生意也一落千丈。小峰和小燕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想过辞职，一走了之算了。”小峰说，但经理和老板很信任他们，一直安慰他们，不让走。

11月3日下午，事情出现了转机。一名中年男子在其家属陪同下，走进了苍南县公安局交警大队事故中队，表示自己就是撞倒陈老太的肇事司机韩某。是一名载货司机，10月31日下午2时许，他驾驶一辆三轮摩托车行驶至餐厅附近时，前面车辆突然刹车，他只好急刹，车上的货物撂倒老人。他看四下没人，便猛踩油门逃离现场。后来，他得知老人没能救活，遂向警方投案。

最美中国人， 他们受之无愧

两位年轻的餐厅服务员，路遇倒地老人，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援手，尽管救人后遭遇了“最灰暗”的拷问夜，但他们说：“不后悔！”他们是李小峰、成小燕——

本报记者 郑海华 通讯员 薛毓训

人生，是个大舞台。那个“最灰暗”的拷问夜，对于李小峰、成小燕这两名来自农村的纯朴年轻人来说，不过就是一个桥段而已。

那一天，李小峰、成小燕都记得好清楚：10月31日的午后。李小峰突然看到离餐厅不远处有一名老太太仰躺在路上，他马上叫上同事小燕，一起扶起了老太太……可是，老人被送到医院后抢救无效死亡。随后，人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出现了：老人的数十位家属找上了他们，指控他们伤害了老人。小峰、小燕百口莫辩。直到三天后，肇事的司机投案自首，承认自己撞倒老太太，才还了小峰、小燕一个清白。

因为坚守了“助人为乐”这一最朴素的道德信条，做了人们觉得应该做却常常没有勇气做的事，12月4日，小峰、小燕与“最美妈妈”吴菊萍、“最美女孩”刁娜等二十多位救助他人的普通人一起，以“最美中国人”的称号，入选央视2011 “十大法治人物”。在领奖的那一刻，央视1号演播大厅响起了最热烈的掌声……

他们，普通的平凡人

9日上午，位于宜山镇宜望路上的十八都田园餐厅已经开门迎客。已经分成两排立于门边的六名服务员中，那个大眼睛、圆脸、爱笑的姑娘，就是成小燕。

她落落大方，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做了一件普通事，没什么好说的。

1986年出生的成小燕，已是一对双胞女孩的妈妈。来自四川泸州市古蔺县，因为是家里的老大，初中刚毕业的小燕就选择了打工。今年6月，安顿好两个女儿后，成小燕再次来到温州。“因为没有技术，只好又选择做餐厅服务员。”成小燕咧嘴笑笑说，现在每天工作10多个小时，为的是能多赚点钱，好给家里寄过去。双胞胎要花好多钱。说起双胞胎女儿，成小燕脸上满是笑容，她说，现在生活就是两点一线，餐厅和宿舍。来温州这么久，连五马街也没去过，江心屿、雁荡山等风景名胜景点就更不用说。要说，不喜欢玩，那是假的，只是舍不得多花一分钱在自己身上。因此，累了一天后，最大享受，就是睡觉。

在和小燕聊天时，李小峰一直在近旁的吧台后，埋头整理着餐厅的发票。餐饮部经理汪昌盛向记者解释说，因为小峰做事细心、踏实，因此他除了做餐厅的领班外，还兼做着餐厅的“会计”。

等候了半个多小时，李小峰整理完手头的发票，才抬头与我们招呼。这是一个清秀、帅气的90后的小伙子，脸上稚气未脱，却也隐隐中透出这个年龄段年轻人少见的忧郁感。

他告诉记者，自己来自陕西省汉中市汉台区一个单亲的家庭，父亲对他严厉苛刻。尽管在校时成绩优秀，但为早点独立，高中毕业就选择打工。2008年，刚满18岁的他在老乡的介绍下来到了苍南务工。李小峰话不多，声音很轻，说话时，双手手指交叉着，拇指间在不停地摩擦着，显得有些拘谨。

到了温州后，他发现自己的高中学历还远远不够用，因此利用工余时间，报了广州岭南职业技术学院的工商管理自考专业，仅两年多就顺利拿到了大专文凭。“其他都很顺利，就是英语对我来说太难了，考了三次才通过。”一个多小时的聊天中，李小峰说到自己的缺点时，才腼腆地露出羞涩笑容。

他们，最美的中国人

真相大白，两位年轻服务员这才如释重负。

“之前有听过‘彭宇案’吗？担心过救人反被诬吗？”记者问。

“没有。”两人均如此回答。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还会去救人吗？”记者再问。

似乎没有考虑，小峰和小燕均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会的，肯定会的。”虽然遭遇了之前的不公，小峰和小燕依然语气坚定地说。

小峰和小燕的救人之事经本地媒体报道后，很快，事迹传到了央视“2011法治人物”评审委员会。11月17日，一通来自北京的电话打进了李小峰的手机。“上央视舞台，接受颁奖，最美中国人。”听到这几个关键词时，李小峰同样懵了。他的第一反应出乎意料，他以工作太忙为由拒绝了。他说，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餐厅服务员，偶然间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帮了别人一次，不值得宣扬。

十八都餐饮连锁管理有限公司的总经理赵章惠说，救人虽然是一种本能反应，但也是平常道德修养、本性和良知的积累在那一刻的促动。他说，小峰是自己创立餐饮业开始就跟在身边。小燕虽然只来半年，但从他们平时表现就可以看出，他们心里具备最美的品质——勤劳，善良，乐于助人。小燕是前厅服务员中，年龄最年长，虽然主要职责是收银。但她一得空就会替那些小年轻站门迎宾，点餐忙碌时，还跑前跑后为客厅点单服务。那些小年轻都很亲切地喊她“燕姐”。小峰虽然话不多，但非常乐于帮助别人。现在的见习领班龚登远，就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每年春节，是餐厅最忙碌的，他都是自愿以独身为由，替下了那些念叨着回家团聚的同事。自打来温至今，还没有回过一次家。

“在之前或者之后，他们仍然还只是我们身边普通的平凡人。但正是众多如他们这样平凡人，做出的一件件在他们看来也很平凡的善举，才对社会公众更有亲和力，也更易被认同、更易被仿效，他们不愧是我们心中‘最美的中国人’。”赵章惠说。

施救，最自然的反应

面对摔倒在地的老人，伸出手，扶一把。本来是最正常的事情，可是他们却在此次救人过程中，经历了一出跌宕起伏的“悲喜剧”。小峰至今仍有挥散不去的情绪。因此，不大愿意提起。

10月31日下午，十八都田园餐厅的员工集体前往萧江新店培训，店里只有领班李小峰和收银员成小燕留守。当天，14时45分许，李小峰在外办完事回餐厅时，看到餐厅大门外10多米处的马路上仰躺着一位老太太。于是，小峰放下手中的东西，并叫上小燕过去帮忙。看到老太太已经昏迷，后脑勺还有血迹，两人随即拨打了110和120。

“我当时正躺在前厅的沙发上睡觉，小峰一进来就问：‘外面躺着一个老太太，你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放下包马上跑出去了。当时看到老太太后脑勺有血迹，小峰想扶，这时旁边已经有人聚拢来，说不能扶，怕有‘二次伤害’，当即我们就拨了110和120。”成小燕说。

“打完电话没多久，小峰就让我进去赶紧找白毛巾和纸巾，想垫在老人的脑后。慌张中，我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还是小峰自己在仓库里找到了。”小燕和小峰忙活了一阵后，老太太的女儿出现了，在等120把老太太接走后，他们两人才回到了餐厅。

“没想到，120车刚开走，还留在原地的老太太一家属就来到餐厅，指着我和小峰鼻子骂，说我们没良心，老太太摔倒了也不打电话报警，也不及时通知家属。”此时的小燕仍显得很委屈，“真是很冤，两个报警电话都是用我的手机打的，都有记录，一个是14点50，一个是14点51分。怎么就说我们没报警。当时考虑到家属着急心理，我们也都没理会这些，骂也随他们去了。”

据警方介绍，老人姓陈，已八十高龄，家住苍南县钱库镇。

本版摄影：苏巧将

记者

手记

他们，用温暖驱走冷漠

对于道德底线和良知回归的讨论，没有哪一年像今年这样，如此热烈而广阔。

这场讨论源于“小悦悦事件”和多起的“救人反被诬”事件，更是源于2006年那个被称为“墓碑式”案件“彭宇案”的不当判决，使得施救者的命运在司法面前改写，社会陷入“做好人成本高，想救不敢救”的微妙尴尬。

冷漠，犹如致命的细菌在传播，一再考量着人们的道德底线。

但在2011年，有这么一群人，他们以“最美中国人”的名义，站上了央视2011十大法治人物的领奖台，接受了众人最热烈的掌声，他们的事迹让我们有理由相信，好人会有好报：毅然伸手接住坠楼女孩妞妞，缔造了生命奇迹的“最美妈妈”吴菊萍，成了亿万网友赞誉不已的“英雄”；同样是徒手，安全接住轻生少女的重庆交巡警王静，被网友誉为“最帅交巡警”；山东烟台女孩刁娜，为防止马路上受伤的女子再次被撞，付出了一条腿重伤的代价，她成了国人心目中的“最美女孩”；还有南昌的19名农民工，生生用双手，抬起了上吨重的轿车，救出了车底的女孩，他们是“最美的农民工”，他们上了电视，找上门的活儿也多了很多。江苏南通的客车司机殷红彬，温州的餐厅服务员李小峰、成小燕，尽管救了人后，遭到了诬陷，但真相终究还是大白于天下。

无数个“最美”个体被网友追捧，被司法部门所认可，成为引领法制完善的民间力量，已足以温暖人心，足以厘清那些空洞的争论、质疑。

任何空洞的争论、质疑，都比不上一次负责任的行动。“最美中国人”之美，就在于他们的行动。颁奖词说，这个普通人组成的群体，“以行动印证良知，以诚信唤起爱心，以责任呼喊正义，成为构筑中国精神的耀眼基石。”。 2011年，正是这样一群可敬、可亲、可学的“最美中国人”，用他们的行动驱走冷漠和麻木，重新印证了人与人之间的爱心和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