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妈妈每天忙着上班，我一个人在家里很无聊，只有看电视。”

“家里很热，妈妈每天早上把我送到书城，下班来接我。”

“每天跟着爸爸上班。”

……

他们是一群迁徙于乡村与城市之间的“小候鸟”。

暑假一到，这些在农村上学的“留守儿童”就千里迢迢奔赴父母务工地，以求短暂相聚。然而，在陌生的城市里，因为城市生活成本的昂贵，一些“小候鸟”暑假生活远没有他们当初想象的丰富多彩。他们不能尽兴地逛公园，不能参加夏令营、兴趣班，他们或只能孤单地守着一台小电视，每天期盼着父母早点下班；或在嘈杂的工厂跟在父母身边“陪工”；或处在放任自由状态，时时和安全隐患擦肩而过。

日前，记者走近这个特殊的群体，试图通过调查问卷和访谈形式，步入“小候鸟”的这段短暂的城市生活，了解他们人前背后的故事。

“伙伴”只有电视和作业本

前天上午10时，记者走进九山河边的一个小出租房内。相比屋外树上聒噪的知了，不到15平方米的出租房内格外安静。一张上下铺的架子床上躺着一个女孩，正睡觉。地上随处扔着书包、行李。9岁的袁温玲正一个人坐在小彩电前看着动画片，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

“大姐上夜班回来，现在正在睡觉，声音不能太响。但一个人坐着实在太无聊了，我就开了电视看动画片。”袁温玲口中的大姐只有17岁，去年开始就已经在一个保健按摩中心工作。今年7月初，刚放暑假，袁温玲和11岁的二姐，以及8岁的弟弟，从贵州坐火车来到温州。原本已住了三口人的小房间，一下子又多出了三口人，显得异常逼仄。

这不是袁温玲第一次来温，但对温州的印象仍只限于九山公园和她住的出租房一带。

袁温玲的父亲袁茂松是三轮车夫，母亲是九山公园停车场的管理员，来温已经有10多年。袁温玲告诉记者，白天爸爸妈妈都忙着做事，她只能呆在家里看看电视，或者做暑期作业。姐姐弟弟不喜欢呆在家里，就跟着妈妈在九山公园停车场里消磨时间。爸爸有闲暇的时候，也会在停车场陪我们玩一下，但也不会停留很长时间，一会儿又要上街揽生意了。

“有没有给几个孩子安排些暑期活动？”听记者这么问的时候，袁茂松摇摇头说：“我们都是打工的，哪有钱安排这些活动？孩子来了，甚至舍不得停一天的活，带她们玩。他们自己出去玩，我们又不放心。所以，平时几个孩子不是跟在妈妈身边，就是呆在家里。”

记者在九山公园找到了袁温玲姐姐袁温美。见是记者采访，11岁的袁温美有些害羞，赶紧一个人躲到了停车场的管理室。“孩子来温州已经有好多次了，但到现在还没带她们好好玩一趟，连江心屿都没去过，她现在见到生人都很害羞。”母亲何雪情解释说。

假期帮爸妈照顾妹妹

8月的阳光，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

昨天，9时刚到，温州书城的门口已经等待多时的孩子们一窝蜂地冲进了书城。14岁的安徽女孩林京京牵着妹妹林妙妙的手，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书城三楼的一个书架边坐下，把一本童话绘本拿给妹妹看，自己找来了《格林童话》，安静地看起书。显然，5岁的妹妹没有太多耐心看书，一会儿就把书丢到一边，而姐姐则早已把准备好的纸张拿给妹妹，让妹妹自己在边上折纸飞机。

林京京说，她们的父母都在市区中央涂附近的木材厂上班，父母一个月只有休息两天。自己来温州20多天，还未碰上父母的休息日。白天大多是在家里度过，只有晚上的时候，爸爸妈妈会带她们到附近的帆影广场去玩一下。

“这个地方还是我发现的。有一次妈妈带我们逛五马街，逛到了书城，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书店了，有那么多书可以看，而且又凉快。我就和妈妈商量，每天给我们来回书城的公交车费，白天我们就在书城看书，晚上跟着妈妈去广场公园玩。”可以享受清凉，又能看到好多书，林京京为自己找到一个暑期“营地”显得很开心。她说：“家里没有空调很热，出去玩，我们对温州又不熟悉，我怕妹妹不小心走丢了。”

当然，第一次自个儿来书城，林京京也遭遇了麻烦，因为不熟悉路，回去坐公交车时，坐反了方向，小姑娘又不好意思借陌生人的手机打电话给父母，姐姐只好带着妹妹沿着公交站牌的指示走了很久的路回到住的地方。

温州书城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现在每天有很多像林京京姐妹这样到这里避暑读书的新温州人子女。不少孩子在这里一坐就是一天，中午就着水啃面包就是午餐了。

车间就是他们的“游乐场”

8月16日中午，位于瓯海区梧田街道慈湖路上的一家印刷厂里，工人们正在车间里忙碌地工作着，机器轰鸣。10岁的姐姐陈小米和5岁的弟弟陈小龙一起坐在一个车间的角落里玩着父亲自制的“空竹”。

他们的爸爸妈妈都在这家厂里上班。父亲陈克家告诉记者，他们就住在印刷厂边上的员工宿舍里，10来个平方米，小是小了些，但离厂近，孩子也跟着他上班，在厂里好照顾，已经知足了。

陈小米是8月5日从湖南老家过来和父母过暑假的。“原本也不想让女儿过来的，但已经有一年半没见到孩子了，怪想念的，孩子也特别想过来，就跟着邻居来了，但来了10多天了，哪儿也去不了，我和老婆一个月难得休息两天，没办法陪她出去玩。”陈克家告诉记者，现在儿子小龙一直跟在他们夫妻边上生活，女儿小米放在老家上学。他一直希望女儿也能在温州上学，但温州学校费用太高，接送也不方便。陈克家无奈地说，最后，他只能让女儿在老家上学。这两天，陈克家又在为女儿怎么回家担心了，路上一个人走不安全，一下子又找不到老乡可以带她回去。

随后记者试图和小米和小龙姐弟聊天，年仅5岁的小龙会很开心地告诉记者自己去过的一些温州景点，而10岁的小米显得有些内向，寡言少语。

“孩子来这儿10多天，只去过一次九山公园。那天她看起来也很开心，但不会像她弟弟这样叽叽喳喳地说很多。可能和我们分开久了，有些害羞，在我们面前表现特别乖巧。现在我们条件不够，还不能把女儿也接出来带在身边，觉得挺对不住她的。但是没办法啊！”小米的妈妈张金荣一脸歉疚。

团聚只为弥补感情缺憾

据市公安局2009年统计，我市现有登记在册的外来人口有370万人，每年暑假，都会有成千上万只“小候鸟”从全国各地“飞来”和父母团聚。在父母务工的地方，虽然孩子们享受到了现代化城市带来的新奇，但在他们身上，除了团聚的幸福之外，更多的是现实生活所带来的酸楚和无奈，甚至是无法挽回的惨痛结果。今年6月30日下午，3名刚“飞”来温州的“小候鸟”被一个“开口”的水潭吞没；7月，鹿城公安分局接到90余起小孩走失的报警，日均超过4起。而这些走失的小孩，大多是趁暑假来温跟父母团聚的“小候鸟”。

在记者的调查中发现，66.9％的受访者表示因为工作太忙，没有给来温度暑假的孩子安排任何暑期活动，这些“小候鸟”们，仅有29％由爷爷奶奶照看，或者父妻一方照顾；大部分的孩子，或被关在家里与电视为伴，或者处在“放养”状态，或者只能无奈地跟着父母亲上班“陪工”。

由于不少农民工家长缺乏安全意识，平时又疏于对孩子进行安全教育和监护，所有这些，都成了孩子发生意外的诱因。在成人眼中看似平常的马路、河边，对孩子来说，却有可能成为“致命”的场所。车祸、溺水、烫伤……孩子因年幼无知缺乏自我保护意识，导致悲剧常见媒体报端。45％的受访对象正是考虑到孩子来温后无人照看，而没有选择让孩子来温。

尽管年年会有此类的安全问题，但几乎每个农民工家长和孩子，都期盼着这一年一次的短暂相聚。

“实在是太想孩子了！孩子14岁了，但在我们身边度过的日子加起来还不到一年。有机会的话肯定要接孩子到这边过暑假，否则和我们就越来越生疏了！”在市区开出租车的方师傅在温已经有14年了。女儿上了小学后，每年必定要接女儿来温州过暑假。在河南老家，孩子由奶奶照看着。虽然很放心，但隔辈亲总是有缺憾的。利用暑假与孩子团聚，主要是为了弥补感情的缺憾。现在孩子大了，有自己想法了，再不和孩子多接触，孩子变坏了都不知道。

但他也承认，孩子来温后，自己却还要每天奔波谋生计，没有时间陪伴孩子。每天早出晚归，孩子在家除了要照顾弟弟外，还要承担煮饭、洗衣等家务，她的暑期过得并不开心。

在调查中，当问及有无让孩子参加暑期培训班时，近90％的家长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对于大多数外来务工者家庭，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跟金钱，去想着生存以外的事情。团聚的长途路费，有时候也是孩子们期盼多年换来的“奢侈品”。

“辗转城乡之间的‘小候鸟’，安全问题固然重要，但是在分分离离的亲情中、在生活差异的城乡间，他们的情感世界更需要人们去关注和关心。”温州心理咨询志愿者服务大队负责人陈占国告诉记者，和城里无忧无虑的同龄孩子相比，“小候鸟”们明显害羞、内向、寡言少语。“小候鸟”的“迁徙”，虽然在情感上起到了暂时弥补的作用，满足了他们对新环境好奇心，但是这些“留守儿童”心理普遍比较脆弱，与父母的分分离离、与新生活的格格不入同样会给他们反作用力，他们普遍表现出来的是缺乏安全感，自卑，没有自信。最好的办法就是停止“迁徙”，创造条件让更多的“留守儿童”随父母进城。

“当前，无论城市还是乡村，确实都还没有建立起一张保护‘小候鸟’的安全网， ‘小候鸟’是在令人担心地‘自由飞翔’。孩子到了城市，忙碌的父母一般很难有时间照顾他们，他们在陌生的城市里没有玩伴、没有向导，时时处处和安全隐患擦肩而过。”团市委权益部副部长侯晨亮告诉记者，今年6月30日的3名新温州人子女溺水事件就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为此，今年7月中旬，团市委在全市范围发起了新温州人子女“平安过暑假”活动。

通知发出去后，各社区、市直机关、企事业单位和志愿者组织迅速行动起来，有地出地，有力出力。如鹿城区广化街道翠微社区先后推出了安全知识讲座和为期15天的暑期美术、声乐兴趣班；正泰、金帝、东艺鞋业、瑞立集团等企业，在企业内部开设了员工子女暑期培训班。温州市青少年活动中心、少年宫、游泳馆等团属青少年活动征地也第一时间推出了游泳、南拳、国际象棋、羽毛球等免费培训班活动。全市最大的平安志愿服务组织温州市平安志愿者服务总队也积极响应活动号召，该总队下属心理志愿者服务大队针对新温州人子女普遍自信心不足的情况，在青少年活动中心开办了“新温州人子女自信心训练营”，该训练营每周四期，每期50人，面向新温州人子女免费开放。

据统计，此次 “平安过暑假”系列活动自7月中旬启动以来，已经持续了一个月，共有300多个各级团组织参与服务，全市受益的新温州人子女达到了2.95万名。

“2.95万人，相对于30多万新温州人子女来说，这仍只是杯水车薪。”侯晨亮说，如何做好“小候鸟”们的安全保护工作，是当前城市化进程中遇到的新问题，如何给“小候鸟”们提供一片平安的快乐天空，给他们多一份呵护和关爱，仍需社会和有关部门的共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