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沙默

报道组 叶圣义

再一次离开小坑村时，章文琼写道：“我怀着深深的不舍……”

虽然来到永嘉县西溪乡工作已有100多天了，小坑村，依然让他不舍。这份不舍，不仅仅因为小坑村是他人生起步的老家，有他的乡里乡亲和少年玩伴。更因为那里是他事业起步的地方，4年村官的历练，将会成为他职场生涯的坚实基础。4年前，在英伦求学5年的章文琼，在老家小坑村高票当选村主任。在大学生就业难的大背景下，“海归硕士”和“村官”的双重身份的重叠，使他在备受关注的同时，比其他村官多了一份压力。4年“村官”的历练，章文琼虽然有过困惑、有过烦恼，但最让他欣慰的是，曾经贫困落后的小坑村在悄然改变着：水泥路通了，自来水喝上了，生态公厕代替了露天茅坑，家家还用上了抽水马桶。村里建起图书室，藏书已有2000册；电视、手机、宽带网络，通往大山外的现代信息触角，一样都不少。

第一次回村

他选择了“逃离”

7岁就离开小坑村外出求学的章文琼，在2004年4月随父亲回乡祭祖，这是他大学毕业之后第一次回村。

汽车在离小坑村还有约6公里的地方就开不了了。眼前是一段通往村里的机耕路，和10多年前差不多，杂草丛生、泥泞不堪。父子俩不得不请村里人帮忙，用扁担挑着行李，步行进村。两个多小时的山路，让已经习惯城市生活的章文琼走得很累。“几乎是走三步滑一步，到了村里就已经满身是汗了。”他回忆道。

在这之后，他曾尝试驾车开这段村路，但路况差到他至今想起来都后怕：“有一次车开到半路轮胎就被扎破了，打电话等人送来备胎花了近5个小时，那次经历让我再也不敢开了。”

除了交通不便，村里还没有自来水。村民们吃的水都是田埂积水，牲畜粪便和化肥有时就直接排在水里，极不卫生。遇到下雨天，水就变得浑浊不堪，喝起来还有一股化肥味道。而露天茅厕就横在村中央，没有遮掩、男女共用。

十多年离家后的第一次回村，原本计划呆上一周。章文琼呆了2天，就“逃难”似的离开了村子。但村里十多年不变的村容村貌和落后的生活方式，使得他不堪忍受，这也成为他后来强烈希望为家乡做一点事的缘由。现在回想起那一幕，他心中仍隐隐作痛。留学期间，他印象最深的是，在英国几乎没有什么城乡差别。而在自己的老家，淋个浴都是奢侈的。

这一切，让金融工商硕士章文琼深受刺激。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章文琼把自己捐资回乡建设的想法向父亲和盘托出：准备用留学打工和开公司赚的钱为村里做3件事：修路、引水、建厕所。父亲章朋只问了一句话：你想好了吗？章文琼坚定地点了点头。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男人之间的对话。就这样章文琼带着100万元的支票，回到了家乡。

信任融化了

村民和他之间的坚冰

在2006年村主任改选中，28岁的章文琼高票当选小坑村村主任。“选好带头人，幸福你我他。”村民们写的标语随处可见，这是385位选民对他的期望。然而即便是这样，当时村里许多人依然把他当成一个小青年或“后辈人”看待，在工作中章文琼自己也能感到，阻力会出现在自己意想不到的地方。

行路难，不只是生活不方便，而且还影响到小坑村的经济发展。2005年的时候，小坑村的两个自然村，就有31亩西瓜因为道路差无法运输，贱卖到每斤0．15元都没人要，最后烂在地里，共计损失近11万元。这些都是村民们看在眼里的。然而，为修好这两个自然村通往外界的道路，章文琼自己都记不清开了多少次协调会。但每一次会议都会因为村民代表之间的争吵而不欢而散。在修建道路的协调会上，这两个自然村的村民不提路如何建，反而是对2000元的补偿归属问题一直争论不下。对于贫困的村民来讲，2000元可不是小数目。有几次，自称“脸皮薄”的章文琼也吵到脸红脖子粗，甚至狠狠拍桌子。“啪”一下，手掌都拍红了。但是，这一举动至多换来几秒钟的安静。没过一会儿又会开始争吵。

一场会议下来对工作的开展未取得丝毫帮助，这一度让章文琼既烦恼又困惑，心想自己是拿钱为村民办事，为什么却得不到村民理解呢？

在农村该怎么样办事？这让章文琼思考了很久。于是，有一段时间他开始不提修路的事，而是常常往村民家中跑。跟他们聊聊家长里短、嘘寒问暖，有时候一天的时间就在寒暄中度过。而私下里村民们有点什么小事，他都会热情帮忙。

这样一段时间之后，村里人开始对这个城里来的“后生儿”有了信任和亲近，甚至有些村民会主动找他说心里话。而这让章文琼感受到大多数小坑村村民朴素而单纯的想法，对他们来说，讲感情比讲条条框框的规则有用得多。

通过让熟悉的村民去说和，章文琼最终做通了修路矛盾中几个关键村民的思想工作，让道路建设顺利进行。事后，他在自己的村官感悟中这样写道：“做事不能主观意识太强，更不能狭隘地认为自己见多识广就代表自己了解农村现状，毕竟我脱离农村20多年了，对农民的真正需求没有客观了解。”

感觉到自己

是在跟时间赛跑

当这个小坑村的村官，章文琼曾经有过几次放弃的念头。而这个念头最强烈的时候，应该是在2007年末至2008年初这段时间。那是他的父亲被确诊为癌症晚期。

章文琼至今牢牢记得那个日子：2007年7月11日。那一天，他接到医生打来的电话，电话那一头传来这样的话：“你父亲做B超发现肝脏处有大片的阴影。”

“突然间听到那句话，我当时感觉跟天塌下来一样。”父亲章朋对章文琼来说，是一座可以依靠的大山？抑或是一棵可以遮风挡雨的大树呢？这只有章文琼最明白。能一心一意的在小坑村当任村主任，很多因素来自于父亲的支持。而且在谈话中，也能感受到他对父亲的倚仗和尊敬。

父亲被确诊为癌症，章文琼陪他赶赴上海治疗。住院以后，父亲对章文琼说：“你忙你的事情去吧。”

那时候，正是小坑村发展的一个关键时期。村里的道路建设快要完工了，闭路电视线路正在架设，村庄整治初见雏形。更重要的是，村里的养鹿、养林蛙等几项产业刚刚起步，正是需要章文琼出谋划策的时候。所以，章文琼不断接到来自村里的电话。父亲都看在眼里。

章文琼在上海陪护了一周就被父亲“赶”回来了。而这之后，他虽然七赴上海，但每次都只呆个2、3天，大多时候是由他的母亲、姐姐、妹妹，还有姐夫在照顾。

那段时间，章文琼一边牵挂着父亲，来来回回奔忙，却不能在父亲病床前侍奉；一边是父亲希望看到小坑村尽快变得好起来，使他在不停地给自己加压。这样的压力让他感受到不能承受之重，常常会产生放弃的念头。但父亲的眼神在提醒他，父亲希望能看到小坑村变化。他知道，父亲的愿望，其实就是村民们的愿望。在那时，他感觉自己是在跟时间赛跑。压力之下，小坑村的建设可以说是突飞猛进：连接镇里的19.2公里水泥路修好了，两座标准公厕造起来了，5个自然村架起了路灯，实现村村路灯亮……

然而，父亲的病情并没有如章文琼想象的乐观。在2008年6月一次手术后，父亲回到小坑村，在小坑村度过生命里的最后一周。章文琼说，那时的父亲，苍白、消瘦。然而，当他看到小坑村的一些变化时，欣慰地笑了。

弥留之际，父亲气息微弱地对章文琼说：“阿琼啊，把村里的事早点干完……”

“父亲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他病重的时候，我这个当儿子的没有多陪着他，直到现在我都有一种愧疚感。”章文琼说。

鸡蛋和米酒

在门口堆成了小山

小坑村有一个习俗，就是谁家生了孩子，与他熟稔的村里人要送上鸡蛋和自酿米酒，供坐月子的产妇食用。

两年前，章文琼的女儿出生时，让章文琼想不到的是，在他家的老屋门口，是几十个装满了鸡蛋的篮子，和堆成小山似的米酒坛子。这是他在市区陪老婆的那几天里，村民们不约而同送来的“贺礼”。这个景象是章文琼在城市的生活中从未见过的，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地看到小坑村村民对感情的表达方式。

章文琼后来听爷爷说，村民们都是提着一篮子鸡蛋和一坛米酒交给他就走，嘴里都说着：“这给文琼媳妇补补身子。”但拿来的鸡蛋和米酒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哪一篮鸡蛋、哪一坛米酒是谁家送的都分不清了。

那几天，还有不少村民陆续把鸡蛋和米酒送到他家。而且，那时候村民们为了积攒鸡蛋，还把附近村子里的鸡蛋都给预定了。一时间，在小坑村附近几个村子可以说是“一蛋难求”。村民吴秋华把家里积攒了两个多月的3斤鸡蛋都送了过来，当时连她孙子想吃一个，她都没舍得给。而那些送来的米酒倒满了整整一个大酒缸。章文琼：“自家喝算是怎么也喝不完了。”

鸡蛋和米酒虽不贵重，但却是村里人送来的情谊。这让章文琼感到一股暖流在心底里油然而生。不仅仅是因为村民的祝贺，更让他感到高兴的是自己在村里的付出，得到村民感情上的回应。他感觉到，小坑村的家乡父老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看待。“这份情谊我会铭记一辈子的。”他说。

“村官”的经历

我将会受益终身

去年，章文琼报考了乡镇公务员。今年新春，他来到永嘉县西溪乡，这位海归“村官”成了海归“乡官”。

村支书章志远说：“文琼能考上，我也很扬眉吐气。如果别人问我，你们村有几个吃公家饭的？我会高兴跟他说，有一个，章文琼。”村民章素真是现在小坑村的土鸡养殖户，她之所以回到村里，也是当年收到章文琼多次的邀请。她说：“虽然对章文琼离开小坑村有点舍不得，但我们还是很支持他，希望他能有一个好前程。”

近日记者来到章文琼现在工作的西溪乡政府，他目前的工作是在村镇建设管理办公室，做文字录入和村镇建设规划的工作，还做着当地一个村的驻村干部。

对章文琼来说，新的岗位既是陌生的也是熟悉的。陌生的是这里不再是山旮旯里小坑村，而熟悉的是曾经的“村官经历”，让他对基层工作有了一套自己的办法。他说：“在小坑村的4年‘村官’经历，让我做工作更加务实，而且做基层的工作也更容易上手。”而作为驻村干部，他也喜欢跟当初在小坑村一样，来到村民家里拉拉家常，让在感情上熟稔起来。

5年的英伦求学和4年“村官”，对章文琼来说都是重要的人生经历和生命历练。他告诉记者，他经常会将工商管理的模式运用在工作中。以前在小坑村时，就以此来制定规划、安排工作。而“村官”的经历则是让他找到了农村基层工作的方法。他在总结这一段人生经历时，如此感悟：“小坑村的经历，不仅完善了我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也使我更加懂得，只有脚踏实地深入农村工作、生活，才能真正理解农民的确切需求，真正了解农村的真实现状，真正体悟农村政策的好坏，这完全不同于短时间的体验生活或基层调研，因为这里面包含着特有的情感指向和情感深度。”他说，4年小坑村的生活教给我的人生感悟，是我的一笔巨大的人生财富，我将受益终年。未来，我也将一如既往地关注小坑村，关注农村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