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弘治《温州府志》载：“玉苍山在（平阳）县西南八十里，亦名八面山，周回一百余里，跨涉八乡，北岩岫四围，只通一门，前有石室。又逾十五里为莒溪。”

历代志书对苍南玉苍山的记载逐步丰富，对写其名胜的古诗文详加征引，到民国刘绍宽主编的《平阳县志》达到巅峰，之后，1997年出版的《苍南县志》辑诗二文二，2014年出版的《苍南县志》增诗二，当代《桥墩志》增诗一，纷纷加以补充，形成了当前玉苍山名胜及诗文的基本框架。

杨树

南雁荡山系的支山

近日，笔者查阅1963年玉海楼捐献的佚名手抄本《南雁荡山全志》电子版，该手抄本应是清代嘉庆年间莒溪刘眉锡所辑《南雁荡山全志》某一种增订本。这部《南雁荡山全志》，在民初刘绍宽编撰《平阳县志》和周喟编撰《南雁荡山志》时均有作参考，但在著名学者宋慈抱编著《两浙著述考》时，未提及该书。

《南雁荡山全志》合编了明代崇祯年间郑思恭的《南雁荡山志》和清代顺治年间李象坤的《南雁荡山志稿》，于嘉庆十六年（1811）刊行，最初六卷，后由乡人刘步衢（达轩）依原稿增辑，分汇编次十六卷，于道光十一年（1831）刊行，增加了平阳知县黎应南和刘步衢序跋。清代学者鲍台在《莒溪刘扬之先生墓志铭》里说，刘眉锡“思南雁之志无稽，则远探名胜，条分缕析以成《南雁荡志》，而名山之面目全开”。

温州图书馆藏有1946-1948年永嘉区征集乡先哲遗书委员会手抄本《南雁荡山全志》与这个玉海楼捐献的佚名氏手抄本，后者分为序集、凡例、诸山名胜、六卷诗文、南雁补遗等五个部分，这部手抄本并无刘步衢的修订痕迹，却在最后部分摘录了孙衣言、蔡庆恒于道光年间所作诗，基本可以推断是玉海楼孙氏增补所为，而原志的基本脉络和面目并未改变，应是刘眉锡所辑《南雁荡山全志》原本的衍化版。

拜读这部《南雁荡山全志》手抄本，我们发现了明清学者关于南雁荡山系的“原始记录”，当时普遍认定现今苍南玉苍山是南雁荡山系的支山，并辑有民国之后人们并未见过的玉苍山诗文，实在稀有。这部志书的《凡例》开头说：“南雁荡山脉，初发于白云山，中分于玉苍，终结于雁荡。山本相连，景宜并列。”而清光绪间平阳训导吴承志在《与人论修南雁荡山志书》里说：“扬之（刘眉锡）本之郑太和（思恭），太和本之陈尹川（文源）。尹川书自言得四溪林氏所藏先贤题咏篇什……”说明在南雁刘志之前的明清两代南雁荡山系，均包含了玉苍山的内容。这点，似乎从手抄本里的郑思恭《游玉苍山记》可以证明。

但到了民国七年（1918），周喟编辑《南雁荡山志》，关于玉苍山的内容已全部删除，就连其中明代何白的《南雁荡纪游，效长庆体八首》，也只录后五首，删去前面与玉苍山有关的三首。同时，周喟选入了清代平阳教谕卢镐写南雁的十三首诗，却不选其《晓见玉苍山雪》（《南雁荡山全志》玉海楼手抄本卷六前有卢镐传记，而后无诗，似是抄写遗失）。而对于矾山名士谢青扬，周喟引其《愈愚斋诗文集》里的南雁二首以及横阳名山十二景中的南雁三首（《雁荡闻钟》《龙湫漱玉》《翠壁卧龙》），而不收其《玉仓松涛》。因此，在后人的视角里，关于玉苍山的明清时期踪迹，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诗文版本，而只有历代《府志》《县志》以及散落在各个集子的零碎篇章了。

苍南的“众山之祖”

玉苍山是苍南县的“众山之祖”，虽风景旖旎，云海松涛，澄水秀石，令人向往，但因所附南雁荡山久享盛名，加之地处偏远，容易被历代编者忽视，后人对玉苍山佚失诗文只能知之而叹之。《南雁荡山全志》里保留了大量关于玉苍山的记录和诗文，尘封百年而重现，真是苍南之幸。

该书列有《玉苍山名胜》，从《平阳县志》旧志抄录介绍“玉苍山在平阳归仁乡，去县治西南八十里，与雁荡山相连。其山最高，中窝而密。古碑云‘玉苍之山，虎踞龙蟠’，方广数十丈，地下皆水，外周围百里，跨涉八乡，又名八面山。昔时古杉弥谷，老松蒙笼，攒云簇霞，不雨翠滴，最号名胜，游屐相错，岩有古题刻，莓苔剥蚀，岁久莫辨”，并详细开列各个景点名，有“玉城泉：在法云寺，俗名龙井”，有华盖峰、华表峰、双柱峰，有“石室：寺稍北，峭壁四围，仅通一门，为石室”，有沐龙潭、朝天洞、玉须洞、登云石、金灯照洞。

从《玉苍山僧记录旧本》抄录记载景点有“寿山石：在法云寺后，刻‘皇朝寿山’四字”，有小动岩、牛角岩、龙头山、响岩、仙池、石梁、玉窟、九鲤滩、仰天湖、望远坪，有“方石：长二丈，阔半之，平如砥，可卧坐”。

古刹名寺林立，如“法云禅寺：在大玉苍山，擅雁荡之胜，名人多游览留题。宋咸淳间三段开基，明宣德崇祯间、国朝康熙间相继重兴，嘉庆戊辰重建”“万行禅寺：在小玉苍山，元大德间建，明崇祯间重建，乾隆丙子重修”“东隐寺：在玉苍半山，宋咸淳间建”“西隐寺：在玉苍半山，元时建”“灵瑞院：在玉苍山麓，宋嘉定间建，国朝康熙间重建，乾隆间重修”“腾云寺：在藤洋，宋景定间建”。

还开列莒溪山，“莒溪山在归仁乡，去玉苍山十五里，其山凡三十六面。旧传林壑幽邃，仙鬼所宅，土人每闻山中锯声，以为雨候。按莒溪自元季至明成化时，百有余年，大开铁冶凿山，陶洗砂碛，三十六面之山，堕坏几尽”。

名流题咏游记荟萃

玉苍山风景优美，引来历代名流探访，留下游记诗文荟萃。

《南雁荡山全志》里最早的玉苍山诗歌可以上溯至宋代，如《南雁荡山全志》卷三记载“徐泳：字荐伯，平阳人，居东郭，绍兴丁丑右科进士，官水军统领、兴化巡检、忠训郎”，其诗有《灵瑞院隐者》“幽人畏影甘处阴，傲然读书松竹林。功名不肯唾手取，高卧白云深更深。我行溪山饱春雨，竹荫可烧芹可煮。横筇得得入山来，共君欵说伽陀语”。

“孔履常：字复之，平阳人，居坊郭，宣圣五十世孙，绍兴间上书，补浦城令”，其诗有《石室》“怪石东西室，无劳斧凿工。生成轮奂美，兴废与天同”。“徐宏：平阳人，居坊郭，淳熙辛丑进士，侍讲，出知袁州”，其诗有《夜明洞》“玉窟由来窈窕中，石门无锁细烟笼。虚含奎壁斗来大，自有清光昼夜同”。

游记文章如明代平阳人、万历壬子岁贡、永康训导、蓝山教谕郑思恭的《游玉苍山记》：

“余自少至壮，困顿场屋，久客西湖，既而南走吴，北走燕，于凡山水宜人，辄以三尺筇、一辆屐寻胜于丹峰翠崖中，竟日赏心而后称快。独于家山之玉苍未获一游，每对客辄引以自诮。今年七十有二，老矣，门前寸武，便如黔蜀万山，岂复有逸情远性以尘点山灵。

一日，桃湖故人子陈瓯珍来，邀余游玉苍，既夸予以目所未见，且语予路出其乡，甚捷也。余欣然诺之。四月十二日，南津登舟，历前仓，山石俱黑，水流如镜。过黄浦埭又十里为稻积山，先茔在焉，感念未已。忽至古港，夹岸门扉间竹，人面半绿，仿佛武陵桃源。傍晚乃至水头，登巾车，以炬导行十里，又一溪甚广，两岸桃叶相接，即所称桃湖也。徐公望之遗墟在焉。余昏倦不能作客，竟就瓯珍家卧焉。

十四日，瓯珍为我添舆夫二人，走十里，山愈深，径愈峻，予俯仰觉心悸，循山腰陂陀而登。可五里有小玉苍，衰飒荒凉无足观。再行，僧觉玄者携茶果相迎，为予言，昔时古杉弥谷，老松蒙笼，攒云簇霞，不雨滴翠。近以寺罹郁攸丙丁之虐，树受公输斧斤之伐，山尽为童。惟傍寺里许，丛竹茂林，柯叶交加而已。予叹息久之。数级而上，为登云石，为金灯照洞，岩有古题刻，莓苔剥蚀，不可辨。有方石如砥，长可二丈，广半之，客倦，或坐或偃卧。其上傍一岩，突然峭立，刻‘引凡入圣’四大字。入山门额曰‘玉苍道场’，前丞罗日诚所书也；‘法云禅寺’，永嘉王旸谷（叔杲）所题也。时方兴木石之工，僧玉云导予从廊间入后殿，俨然宏壮，别一规模。

十五日出寺，白鹇成群，翔舞碧藻间，予初未之见，抵掌一呼，匿行深林，倘以客为生面，不与相亲耶。下山舆夫别取一便路，与来时所见，又一异境。二十里余至桥墩门，登平水桥，计三十字楹。予凭栏俯瞰，溪流作青黛色，令人烟波中有无穷之想。过厚漋，丁氏世居处也。又十里，抵瓯珍宅。

十六日，予欲归速，不待舟，亟命舆夫遄行，经鹳尾至水头。瓯珍乘舟来，载酒为别。予为之沾醉别去，顺流而东，忽至前仓，过坝易小艇，至半塘，晚色苍然，集于两岸，水烟黯黯，乃促人鼓桨以归。崇祯丁丑夏日。”

玉苍山诗歌选录

元·无名氏《响岩》

我言尔亦言，我止尔亦止。欲问传声人，端然在石里。

明·何白《南雁荡纪游，效长庆体八首》（选二）

游黄公洞之次日，将取道南雁，客有谈玉苍山之胜者，娓娓不得休。遂决策先从南港登苍山，然后降而北，以达于南雁。是夕买舟萧家渡，乘月啸歌，舟人之莫测也。

玉苍亘丛霄，云关接天路。客语惬前闻，心神已先鹜。亟谋二子俱，夜发萧家渡。片月凌素波，凉风动高树。空江华月生，霏霏蔼轻雾。濯足弄明河，长吟坐清露。有时出狂言，舟人眩相顾。明发俶烟装，期与神人遇。

从萧家渡舟至黄浦，次日登苍山，山在万山之顶，磴道险绝，凡历计三十余里始抵寺，寺曰法云，其丘壑虽无奇诡闳丽之观，而四山幽寂如太始，亦人世一绝境也。中有庞眉道人，自言四十年无城市客至者，因呼道侣出迎，欣慰甚至。是夜止宿东楼，晓起礼佛毕，游后山牛角岩诸胜。顷之，大风拨木，寒气袭肌。道人云山北有古湫，神龙所宅也，故时有云物之异。诘旦，问道南雁，寺主遣一力送至焦山而返。予为惘然别去。

弱龄负奇抱，超然怀远游。注览桑郦编，志欲穷九州。兹山拨昆壤，秀出东南陬。胜情携真侣，诡异散冥搜。蹑履越重岭，溪深林木稠。绝磴入微窅，胁息凡三休。散发坐盘石，风泉自飂飂。山尽地形拓，径转云林幽。溅溅响石涧，下注寒塘流。金光闪乱藻，朱鱼跃千头。百围偃松枥，阴翳枝柏樛。入林见古殿，突兀彤霞浮。道侣古冠服，清襟肃真修。跫然喜客至，茗供交相酬。晚为具汤沐，笋蕨罗山羞。禅机试深浅，乍欣针芥投。松明照深夜，宿客轩东楼。魂清耿不寐，枕泠先惊秋。星河影的历，野鹿闻咿呦。晓起开北牖，林光露初收。抠衣礼金像，钟梵音悠悠。回看身与世，泛若空江舟。风尘日汩没，幻海随飘沤。相对忽自失，趺坐聊迟留。更探后山胜，列藉依长楸。倏看云物变，山气俄淒揫。相传龙所窟，乍起掀灵湫。搴裳下回径，凛冽思披裘。拂枕更一宿，尘心难逗留。仍问南雁道，未谙去所由。寺主远送客，遥指千山头。又恐客迷误，为客谋何周。再遣沙弥子，相送焦山丘。三朝抵千日，欲发还夷犹。临岐黯如醉，不为生离忧。

清·嵇宗孟《游玉苍山》

悬崖曲径古萧寺，密竹疏藤大玉苍。林下僧归云满袖，花开泉泻水生香。虎眠白昼禅关静，人到青山屐齿凉。万斛尘思冰雪净，恍疑身世在羲皇。

清·佚名《游玉苍山》

古刹深深曲径迷，扪萝千尺间幽栖。山僧何事归来晚，云在空山月在溪。

清·赵陈箕《游西隐寺》

西隐禅林积翠间，秋风萝薜几层攀。尽将此日登高兴，不觉联踪一叩关。岸帻何妨搔短发，振衣直已领千山。细斟萸酒欢同会，笑逐岩云漫往还。

清·林堂《游玉苍山》

为踏春光屐步闲，因携好友叩禅关。昔时曾号无双地，今日方登第一山。古桧庭前苔径绿，新荷池畔石痕斑。苍苍玉岫千年胜，无限低徊在此间。

清·卢镐《晓见玉苍山雪》

拥褐道士房，微霰集竹柏。淅沥喜入耳，甘受冷到骨。徘徊循阶徐，春阴黑如漆。天风吹长云，刮磨出皎月。一片玉毫光，玲珑透崖穴。生平厌喧卑，思守夜气诀。蹉跎迫桑榆，负愧肠中热。兹宵颇清快，梦影绝牵掣。端坐到星残，晓峰见遥雪。

清·苏鸿旭《玉苍山遇雨》

拉伴同登第一山，谁知密雨落禅关。不言作赋方无事，却遇催诗未许闲。

高山风雨自东来，应是重阳为菊催。但得崖巅开霁色，好从篱下举陶杯。

清·刘眉锡《玉苍山》

雁荡峰千疊，苍山第一高。崖阴常积雪，溪浅亦生毛。响应僧呼石，狂吟客醉醪。可怜斤斧入，无处听松涛。

虎踞龙蟠地，山高水更高。千年传异迹，八面绝尘嚣。磊落岩堆岫，氤氲雾湿袍。晓晴跻绝顶，望到海波涛。

《莒溪桥》

莒水中流处，回澜在此桥。地联南雁胜，天落彩虹遥。晓日明花岸，春风拂柳条。长乡过驷马，一笑语无聊。

《后普照院（在莒溪）》

莒溪山已变，普照寺尤荒。昔敞庄严界，今成稼穑场。有堤寻铁塔，无岸觅沉香。见说沟塍下，曾多古石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