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程潇潇
胡小远,出生于温州瑞安,祖籍宁波,现供职于瑞安市文联,小说家、电影编剧。在《人民文学》《北京文学》《江南》发表过中短篇小说,与妻子陈小萍合著长篇历史小说《末代大儒孙诒让》,中短篇小说集《太阳酒吧》载入浙江大学出版社《20世纪浙江文学史》, 和陈小萍一起担任编剧的电影故事片《一代大儒孙诒让》,获浙江省电影“凤凰奖”优秀故事片奖。
两座遥对的“玻璃塔”,隐喻着人性的欲望,指向多重意义,几近癫狂的语言筑构现实与魔幻多重交织的恢宏场景,恣意铺陈历史演进的狂波大浪,寓意中国近几十年间从精神到社会、历史、文化乃至伦理道德的变迁。日前,温籍作家胡小远历经17年打磨的长篇小说《玻璃塔》,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其纷繁多支的叙事结构、驳杂丰满的内容以及极具个性的语言,在评论界掀起讨论热潮,小说以之营造的一种近乎全然陌生的阅读体验赢得“奇书”之誉。
“重现了中国当代文学黄金时期作家对文学本体的追求”
《玻璃塔》的故事,从律师苏贞妮接手棘手大案、听取被告马龙证词并为其辩护展开,讲述神秘大案的来龙去脉,牵扯出马氏、段氏、唐氏三个家族的恩怨纠葛。小说以案件贯穿全文,重重迷雾下,真相涉及权色交易、官商勾结、权钱交易等现实社会问题,且尖锐展现了人与自然间与生俱来的敌对与抵抗,揭示出中国社会历史进程中的诸多问题,反思如今社会乱象的主要根源所在。
在前不久于温州召开的《玻璃塔》小说研讨会上,十月文艺出版社副总编辑、《北京文学》月刊社名誉社长章德宁,著名编辑家、出版家岳建一,著名文学评论家、鲁迅文学奖得主程德培,著名文学评论家、中国小说学会理事朱小如等国内资深出版家、批评家同为《玻璃塔》艺术价值打出高分,赞扬其介入当下的高度自觉性。
“这是一部奇书”是研讨会现场大多作家、评论家对《玻璃塔》的共同印象。
“蛛网式的结构贯穿情节,故事从多条线索展开,由不同的人物来讲述,叙述角度在人物之间来回转换”,章德宁形容错综迷离的结构带来的奇妙阅读感受,“如一部多声部的立体声的交响,雄浑壮阔”。
更令人惊艳称奇的是《玻璃塔》极具实验性的语言。
在胡小远看来,小说的语言应该干净,但不该成为“过滤过的纯净水”,小说可以容纳异质语言,因为“当下的芸芸众生就是用形容词、成语、网络语以至公文语言和新闻语言,进行思维和社交的,小说家不予滤清为妥”。
程德培形容《玻璃塔》的语言糅杂了“庙堂”的端美与“江湖”的狂浪;作家东君在《玻璃塔》中看到很多人物跟影子一样走来走去,发出梦呓般的声音,“这些声音里混合了《荒原》的声音、《喧哗和骚动》的声音、《十年十癔》的声音、《秦腔》的声音”;朱小如特别点出在《玻璃塔》中出现的一个有趣现象——人物苏贞妮不断自我质疑、反省、自问自答式的叙述构成了“自我对象化”第二人称叙事,认为这种带来全新审美体验的创新叙事手法“突出了小说是语言的创作”的本质内涵,极大拓宽了语言的感染空间;岳建一表示在作品中读到作者有关小说、戏剧、电影、诗歌的阅历,认为这次创作是对当下包罗万象、雅拙交杂的语言现象进行的一次自觉梳理,显示的是小说家对汉语言文学的担当。
在内容上,《玻璃塔》也足够奇特,现实叙述中魔幻想象的融入,使这部作品更具有寓言性,也更具魔幻现实主义的外壳与特质。
“80年代是我们怀念的文学年代,1985年,中国当代文学迎来黄金时期,莫言、残雪等作家们都在那个年代发表了自己富有新意的作品。时至今日,各行各业都讲究创新,却唯独文学不再创新,文学上富有创新精神的‘虚构主义’节节败退,让位给了当下大行其道的‘模仿论’,这实际上是文学大踏步地向后撤退!《玻璃塔》主张虚构主义、坚持实验精神,敢于自设难度进行创作,冲破模仿论的牢笼,重现了中国当代文学黄金时期作家对文学本体的追求。”程德培认为《玻璃塔》最为动人和伟大之处正在于此。
“即便写作失败了,也须如颓败、坍塌的吴哥窟,坚韧地残缺在丛林中”
《玻璃塔》的写作始于上世纪末,写写停停总共17年,其间每次改写都几乎是大篇幅推翻重写。胡小远说,长篇小说就须得慢慢写。
写一部真正意义上的长篇,需要付出巨大心力,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作家往往无更多精力从事中短篇创作,而这意味着他的名字将在文学期刊上销声匿迹。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牺牲,尤其是作家本就抱着小说可能无法发表的心态投入写作的时候。
胡小远是“文革”后温州最早在权威文学杂志发表小说的作家,也是浙江最早从事先锋文学写作的作家之一,写《玻璃塔》的十多年间,他的名字渐渐沉寂。对此,他只淡淡地回答,难免会有孤独,于是自己调适,行走摄影饮酒聊天自得其乐。2016年,《玻璃塔》文稿改定,胡小远将之搁在电脑文件夹中,让其冷藏。
“《玻璃塔》能够成为今天的模样,得以顺利出版,皆因它遇到了贵人。”胡小远说,写《玻璃塔》期间,时任《人民文学》杂志主编的李敬泽曾与他一起饮酒讨论文稿,提出了很多重要建议。《玻璃塔》写好后,温州市作家协会主席、作家程绍国与他饮酒时提出要看看,随后将之大力推荐给章德宁,章德宁看完后立刻决定将其出版。这都让胡小远感动和意外,“要知道,作家写小说,隔个十年八年才出版是常有的事。敬泽、绍国、德宁,都是《玻璃塔》的贵人。”
程绍国在读完《玻璃塔》后,曾给正在柬埔寨行走的胡小远发去了一条长短信,赞扬小说独到之处之余还提到这个小说很难懂,“我确定不了这种写法是大成功或是失败。如果已经是大作家了,这个长篇可能被人热捧,被人朗诵,现在的气候之下,则不知会有多少编辑家耐心阅读,津津乐道,趋之若鹜”。
的确,有关《玻璃塔》的晦涩诡异,章德宁、程德培等人在研讨会上都曾反复提及,岳建一更明言,它的“难懂”正是最令人敬重和钦佩之处。
岳建一回忆叙述了与已故著名温籍作家林斤澜的一段对话。林老在写了《门》五天之后,打电话给岳建一问他看了《门》没有,如何评价。岳建一对《门》给出四个字:生不逢时。他解释说,“我认为《门》是你短篇小说里面最好的。《门》的意境之宽阔和意向的复杂,表现手法的纷纭,主旨的高度抽象化,太过广大而深奥,就现在中国评论家集体水平而言,是无法全然看懂看透的。想让当代的中国读者读懂你这个短篇,恐怕是十年或者更久远以后的事情。所以你这一部小说赢得的是寂寞。”林斤澜听了半天不说话,然后说了一句:“小岳,是的,你懂我了”。
“写《门》的时候,林老已经是著名作家,人们会努力理解他,不理解还有理解的空间和时间。而小远初次写长篇,他可能要寂寞很多年,甚至很有可能终身被埋没。他能把作品写成这样子,说明他的智慧足以让他明白将有这样的局面,所以他是选择了知其不可为而为,选择了寂寞和孤独”,岳建一说,这是我认为最可贵也是最高贵的地方。
《玻璃塔》的“难懂”,胡小远确是刻意为之。在他的创作理念中,小说的辨识度是极其重要的,从故事到语言都须避免同质化,他将之视为最基本也是最要紧的书写要求。
“在书写中创造一种陌生感,从一开始就是写这部小说的动力,为此须得有牺牲。即便写作失败了,也须如颓败、坍塌的吴哥窟,坚韧地残缺在丛林中,这是作家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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