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寿楠

我第一次见到董辛名先生，是在1942年冬。董先生正在我就读的私立艺文小学礼堂里，为学校几位活跃在温州战时戏剧舞台上的老师排戏——《女店主》，是为学校建校65周年校庆演出精心准备的一台大戏，特邀董辛名导演。他身材修长，温文儒雅，潇洒倜傥，风度翩翩。

第二次相见是1949年7月12日，在市区公园路上遇见，他去参加永嘉青年工作队话剧团《不屈的人们》演出后座谈会。没想到，这竟成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创作导演，一生痴迷戏剧

董辛名一生，可以分为民国与新中国两个阶段。前半生为了抗日，在戏剧战线上做过大量工作，成绩骄人，体现了昂扬的爱国主义精神。

1928年7月，他求学上海美专，1933年，随兄长董每戡参加中国左翼戏剧家联盟（上海总盟），在田汉、赵铭彝等领导下的剧社进行左翼戏剧活动，这是他走上戏剧道路的开始，从此把戏剧工作当做自己毕生为之追求、为之奋斗的事业。

1934年9月，他借用美专同学蒋新珉的名字，自费到日本留学，攻读电影、戏剧编导。其间，参加了“中华留日戏剧协会”（曾任协会第二届干事会委员）。“中华留日戏剧协会”在东京神田“一桥讲堂”举行的第三次公演——《复活》（田汉据托尔斯泰原著改编）中，他担纲饰演男主角涅赫留道夫，崭露头角，为留日学人瞩目。

抗战爆发后，他毅然从日本回到温州，投身抗日救亡戏剧运动。做的第一件事是参加永嘉（温州）民众教育馆施教团流动宣传队，导演了多个当时国内有影响的独幕剧、街头剧，如《放下你的鞭子》《三江好》《张家店》《死里求生》《电线杆子》《全面抗战》，并在夏野士的《守住我们的家乡》、自己新作独幕剧《呼声》（据田汉《阿比西尼亚的母亲》改编）等剧担任导演，还分赴各县乡镇做巡回演出。此后导演有《土龙山》《一颗炸弹》《别的苦女人》《东北之家》《血洒卢沟桥》《毒药》《在烽火中》《共赴国难》等独幕剧。同时还为永嘉民众教育馆编选出版了《国防话剧初选》的独幕剧集。

1938年，董辛名应国民党军事委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直属的抗敌演剧队第4队队长戏剧家侯枫之请，前往武汉为该队导演了董每戡最新力作、三幕话剧《敌》，并参加了三厅所辖的十个抗敌演剧队在武昌昙华林举行的会演，演出成功，在武汉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当年返回温州后，他马不停蹄地为永嘉战时青年服务团演剧社搬演并执导此剧，演出获得好评。

抗战时期，他历任永嘉县抗敌后援会宣传队戏剧组组长、剧人协会永嘉分会理事长、前哨剧团（属地下党领导的职业剧团）编导、副团长、浙江省动员会教文会中心剧团（金华）团长、海鸥剧团团长、永嘉县戏剧、音乐协会戏剧组组长等职务。

抗战胜利后，他历任永嘉县民众教育馆馆长、温属联立高级工业职业学校校长，至温州和平解放。1949年9月，董辛名任温州市民盟临时工作委员会主委，后被派送到华北革命大学学习，结业后分配到东北人民政府文化部戏剧处任编审。1951年10月又奉调为平原省新乡师范学院、河南开封师范学院中文系讲师、洛阳专署文教局教研室主任、洛阳师专、洛阳一中高二老师。

在新乡师院执教期间，他曾为校园剧团执导老舍名剧《龙须沟》，受到好评。1963年在洛阳一中任教时，利用业余时间，还创作并导演了一部反映回乡知青在农村广阔天地，战天斗地夺取农业丰收为内容的七幕话剧《敢叫日月换新天》，可惜的是这个原创剧作书稿没有留下。这是董辛名生命中的最后一部剧作，至此，他的戏剧人生永远落幕。

1966年“文革”开始，厄运突然降临，董辛名在劫难逃，受尽折磨，致使长卧病榻，苦不堪言，历尽沧桑，于1975年6月病逝他乡。

开拓奠基，推动本土戏剧

董辛名的贡献在于，温州抗战剧运初期，他倡导各救亡宣传队、社多演些为民众所易于接受的哑剧，或改用温州方言演出的独幕剧，这类剧目由他导演的有尹庚的《我们的锄头》《胜利的游击队》；自己编剧的《最后胜利》《敌人的兽行》《照妖镜》等。改编为方言剧，由他导演的有《汉奸的下场》《战争与和平》《打倒侵略者》《壮丁》《捐募寒衣》《反抗》《米》等。

他为温州战时舞台演剧队伍、社团，建立科学规范的排练制度，包括导演制度。由于早年攻读美术，谙熟舞台装置、舞台调度，又是演员出身，尤以导演见长，他学识、见解、生活阅历丰富，对待剧本严谨，会对演员表演进行启发或亲身示范，诱导演员刻画人物做到真实和鲜明。正因为他的导演处理手法和对演员表演的引导，对剧本和舞美的懂行，都为同仁折服、赞赏，所以戏剧圈的人都喜欢与他合作，凡他执导的大小剧目都能叫座。

他重视中外名家名剧的搬演，尤其倾力助推曹禺剧作的频繁上演。外国名剧中，在温州导演过的有《女店主》（董每戡据意大利哥尔多尼原著改编为中国化的三幕国防话剧），《大雷雨》（袁牧之据俄国奥斯特罗夫斯基原著改编），《天长地久》（许幸之据法国小仲马原著改编）。

我国的名家名剧作品中，在温州上演、由他导演的，有田汉的《雪中的行商》《名优之死》，董每戡的《敌》《保卫领空》，夏衍的《一年间》，茅盾的《清明节后》，陈白尘的《扫射》《群魔乱舞》《结婚进行曲》，冼群的《菱姑》，袁俊（张骏祥）的《万世师表》，于伶的《夜光杯》等。

温州更是全国演出曹禺名剧最多的文化名城之一，自1937年12月温州玉环县（当时隶属温州）楚门抗日剧团首演曹禺《雷雨》，至1947年6月的十年间，温州话剧舞台进入曹禺名剧演出的鼎盛时期。1943年5月董辛名为温州三大校园剧团之一的永中（今温州二中）剧团导演《雷雨》，时任国文教员的潘希真（即温籍著名台湾散文作家琦君）自告奋勇饰演繁漪，演出大获成功。同年6月，他为瓯中剧团庆祝校庆暨剧团成立，导演了曹禺《北京人》。1944年4月，又为永嘉县戏剧、音乐协会与县民众教育馆海瓯剧团导演了曹禺《家》，誉满全城，名闻遐迩。抗战胜利后，他为浙江青年边疆工作队话剧团、乐清县星火剧团导演了《雷雨》，为瓯中剧团导演《日出》，并在剧中饰演张乔治一角。

曹禺研究专家、上海戏剧学院曹树钧教授认为，“从1943年到1947年这短短五年中，董辛名接连导演了曹禺五大名剧，这在一个地级市中是罕见的。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董辛名在中国曹禺剧作演出史上，完全是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导演艺术家”。

纵观其一生，董辛名实为温州戏剧运动历史上的领军人物、开拓者、奠基者，对推动温州本土戏剧历史的进程有过举足轻重的影响，我们不应忘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