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生

到潮州，当然少不了拜谒韩文公祠。

此时，正是北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冬月，而南方的潮州，却依然停留在万山红遍的秋天。美丽的韩江，江风温润，送丝丝燥意于两岸的城市，让水边的柳枝摇曳，让街头的菊花金黄；江水碧绿，镶一幅超越时空的图画，画上历史的天空，嵌入今朝的云彩，千年城墙与新世纪的楼宇在这里风云际会。韩山坡下，木棉红艳，紫荆清香，偶有几朵花瓣随风飘落，便是一曲妙曼的歌舞。半山腰的韩文公祠被一群参天古树簇拥，面江而立，把古老的潮州城牌坊街装进心中。那尊贤祠的正堂上，方脸浓眉的潮州刺史手握刚刚批阅的黄表书卷，正襟危坐，眉宇间闪烁着儒家道德的灵光。是的，他就是被历代学者尊为“泰山北斗”

“万世文宗”的韩愈。

距今1200年，在“雪拥蓝关”的时节，为劝谏唐宪宗停止“恭迎佛骨”的活动，时任刑部侍郎的韩愈奉上了自己的奏折——《论佛骨表》。这本是一篇被后人誉为巅峰之作的论说文，文章数说了上古时期，国无佛而君王长寿的历史，同时还列举了后世崇佛而君王寿不长的实例，从正反两方面充分论证“佛不足事”。接着，笔墨一转，又摆出了中唐的现实——官风影响民风，朝廷若开事佛先河，百姓将会不惜金钱与身体。进而得出了“事佛有害”的结论。通篇文论既逻辑严谨、言之成理，又行文巧妙，回避了当朝皇帝的具体言行。

然而，忠言逆耳，就是这样一篇用心良苦的奏折，却被正痴迷于佛、祈求于佛的宪宗皇帝当成异端邪说，不等奏完便龙颜大怒，欲置言者死地而后快，成为

“忠犯人主之怒”的千年奇事。幸好有满朝大臣苦苦相求，才有皇恩浩荡，赦免死罪，千里流放的结局。

嗟呼！“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可怜的韩愈一刻也不能耽误，带仆人慌忙上路。行至蓝关，前不着村店，后不见妻儿，只有侄孙儿湘满头大汗地赶来。面对“云横秦岭”、“雪拥蓝关”，人饿马困，天色黄昏，韩愈不知今夜“家”安哪里，也不清楚明朝到达何方，只能马不停蹄，听天由命。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唯有作者最明白。漫长的封建社会，天子为天，主宰万物。进仕文人，荣也一奏，辱也一折，福与祸都来自于文章。如此这些，韩愈当然知晓，不说前朝官吏，也用不着细看本朝同僚，就说他自己，16年前，一篇《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的奏折，就险些断送了性命。那年关中地区大旱，民不聊生，到处都是饿死的灾民。可是，时任京兆尹的李实却隐瞒不报，致使朝廷的苛捐杂税有增无减。关键之时，35岁的韩愈挺身而出，冒险将真情上奏。这本该加封进品的忠臣之举，却是既得罪了权贵，又得罪了皇帝，韩愈被贬出京城，堂堂的监察御史降为阳山县县令。

哲人们说，聪明的人不犯两次相同的错误。可是，韩愈却偏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他对侄孙儿湘说：“欲为圣朝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为了国家之事，连性命都可以不要的韩愈，哪还顾得上计较过去的伤痛！韩愈是崇尚儒家之道的有志之士，是彻头彻尾的君子，他把“忠孝节义”写在了人生的旗帜上。长安城外的狂风，

“呼呼”地啸叫，吹得路上的行人站不稳脚跟；蓝关的冰雪，厚厚地覆盖着大地，连马儿都停步不前……还有比风雪更折磨人的灾难接踵而至，韩愈最喜爱的小女儿不幸夭折，年仅12岁，一朵还未来得及绽放的花蕾凋谢在流放的途中，她是病死的，也是冻死的饿死的啊！然而，韩愈是有信念的韩愈，是铁骨铮铮的韩愈，他痛而愈坚，料理完女儿的后事，擦干眼角的泪水，又匆匆上路。

历史的转折有许多出人意料。潮州人有幸，迎来了一位贬黜京城的清官；韩愈也很有幸，荒蛮的山水反倒成全了一个落魄文人的浩然之志。

沿着那缝隙里挤满苔藓的石阶向上攀登，走进韩山，朝着历史的深处，走近韩愈。我们来到了一幢青砖瓦屋的门前。扶着大门两旁的门当，抬腿斜身越过高高的门槛，果然来到了另一个时代。四合院精巧雅致，殿堂内的木柱林立，斗拱接榫的列架支撑起铺排有序的红木檩椽，历经千年仍不失当初的辉煌。宗祠的前厅、正堂和南北两条走廊，镶嵌着不同时代不同流派的书法牌匾，有“三啟云南”“百世师”之类的金字木匾，更多的还是雕刻着古诗文的石碑。每一个碑匾都有一段动人的故事，汇聚成韩愈八月治潮的暖流——关心农桑，延师兴学，恶溪驱鳄，释放奴婢。

“人非生而知之者”，

韩愈一贯主张延师兴学。他以孔子为宗，主张“三人行，必有我师”，在著名的《师说》中，他还对“老师”这个概念作出了不一般的定义——“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强调拜师求教之意义重在“传道”。在潮州，他把对民众的“德、礼”教化置于“政、刑”治理之先，积极地兴学育才，大胆起用潮州鸿儒主持教育工作，还“出己奉百千”（相当于捐出了八个月的薪水），为潮州教育奠定千秋基业。

“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

这是苏东坡千年之前赞辞。今天的我们在对韩愈文学成就高山仰止的同时，往往顾此失彼，忽略了他“道济天下之溺”

的情怀与作为，忽略了他“勇夺三军之帅”的胆量与智慧，就连百度百科也只在韩愈的名下注明“唐朝文学家”，压根就不作“思想家”和“政治家”的介绍。

韩愈一辈子没有离开文章，居潮八月，他那饱蘸赤诚之墨的如椽大笔，写下了多篇动情的祭文。这些文章言之有物，且大都服务于潮州。潮州人不会忘记，韩愈做每一件事都是既写文章，又出政令，许多事情还身体力行。洪水来了，他插竹竿作标记，指挥百姓防汛；抗御干旱，他脱下官服换便装，带一干人等开挖金沙溪，引水灌田。恶溪的鳄鱼伤害农人性命，他不因事小而不为。他在溪边筑起高高的祭台，燃起香烛，唱诵亲笔所写的《祭鳄鱼》，还“选材技吏民”驱赶，下“必杀令”威胁，果然把鳄鱼撵向了江海，让周边的农人不再胆战心惊。还有，“没良为奴”乃潮州的社会毒瘤，已是天怒人怨。但此事由来已久，且盘根错节，为历代官吏所不敢惹的麻烦。韩愈不因其难而听之任之，他遍访民情，快速商定并推出“人质做工，工钱抵债”的办法，化解民间纠纷，强力释放奴婢七百多个。七百多奴婢，别看数字不大，却联系着千家万户，它宣告了潮州一个时代的结束，潮州百姓为此千恩万谢。

“八月居潮万古名”。八个月，在历史长河中充其量白驹过隙，却赢得了历代潮州人的景仰与缅怀。如今的潮州，有“韩江”、“韩山”，有

“韩埔”、“韩渡”，还有“湘子桥”、“竹子山”。韩文公祠，不仅是市民学历史、学道德的好学堂，还是中国共产党人的廉政教育基地。正如赵朴初的诗词所云：“不虚南谪八千里，赢得江山都姓韩”。

2020-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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