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兰
每逢端午,粽子飘香,心头便被牵出一丝丝乡愁。
土家族姑娘有被接回娘家过端午的习俗。母亲在路边随手采一些阔大的箬叶,用山涧溪水哗哗冲洗干净,捆成小扎,捎带回家。超市里多的是拎袋即走的粽子:甜味儿的红枣、豆沙、葡萄干,咸味儿的各种肉馅,要什么有什么,钱去粽来,非常便利。但我更钟情于亲人们围坐一起包粽子的和谐融洽。家常谈笑间,浸透着被端午习俗约定的天伦之乐。
老家地处海拔1500米的清凉湾潭。老家人把箬叶称为辽叶。高山之巅,辽竹丛状密生,像千万只箭簇从大地射向苍天。山大人稀,交通不便,很多农户因此陷入贫困,一部分享受搬迁政策,易地居住。留守下来的只能靠采摘辽叶、种植中药材、烟叶或者喂养中蜂增加收入。与种植烟叶和药材相比,采摘辽叶算是简约的,它省却早期栽种、中期管理和尾期打整等繁琐环节,上得山来,抬起胳膊,随手一捞,辽叶就是自己怀里的“菜”了,出手即可变现。
高山生长的辽叶叶面宽、香味浓、颜色青翠,日本、韩国等特别喜欢用它来做食品包装。农历六月,进入商家争相收购的活跃期:鲜叶最高可卖到2元钱一沓,干叶每斤8元左右。一般持续收购三四个月。等到初秋时节,叶片老苍,柔韧性下滑,送人也没人肯要了。
初夏时节,一大清早,老家人便涌入深山老林,开始采摘当年的新生辽叶。带着饼干或者方便面,就着泉水当午饭。背负七八十斤重的辽叶,呼哧呼哧下山卖掉,顶着星月回家。这活儿虽然苦累,但一天下来,少则挣个一两百元,多则四五百元。市场行情不断看涨,辽叶成为脱贫致富的朝阳产业。
采摘辽叶还是个危险活儿。山路陡峭处,根本无法落脚,最旺相的辽叶往往生长在悬崖边或天坑深处。在荆棘中穿行,腰部、手臂、大腿,常常被划出道道血痕。碰上“青竹彪”之类的毒蛇,缠绕枝头,挨碰手边,会吓个半死;或是触到藏在叶片背面的毛毛虫,刺乎人一下,让人瘆得慌。辽竹杆本身就有一层绒毛,辽叶边缘还有锯状齿,接触时间一长,皮肤又疼又痒。上山采摘辽叶,即使是三四十度的高温,也必须长衣长裤,还得随身拖着一条装辽叶的蛇皮口袋。下雨时会凉爽一些,但坡陡路滑,浑身淋个通透,滋味儿很不好受。要想摘到上乘辽叶,往往要攀爬峭壁险峰。面对茂密的辽竹丛,父辈们的经验是从山顶往下踩踏,将辽竹踩成趴伏状态,趴到适合采摘的高度,然后挑选宽窄适中、不老不嫩、处于辽竹中上部的规整叶片采摘。用指头捏住叶柄,轻轻一拽,手到擒来。边摘边数,数到100片,扎成一把,放进口袋,再从头数起。
已是古稀之年的父母,也加入到采摘辽叶的行列。母亲忙完家务,先抽空上山,她的双手早已被浸染成黑色,留下被辽叶割伤的道道划痕,脸部、脖颈、前胸,都被蚊虫叮咬出许多疙瘩,红痕斑斑,像是狼疮,怪吓人的。我给她买了治疗蚊叮虫咬的膏药,涂抹之后,痒痛稍稍缓解。父亲割好牛草,放下背架,再上山接母亲回家。父亲手脚利落,他一边采摘,一边像数摸钞票一样数着。数到100片时,随手扯一根细藤蔓,绑成一沓,丢进口袋。残阳如血时,父亲背着背架,摇摇晃晃走在前边,母亲跟在后头,仿佛担心背架上的辽叶掉落,她好随时捡漏似的。父母每天设定的期望值是挣到200元,没能达成目标的话,第二天就会看到明显的红眼圈。
“箬叶出山涧,苦尽清香来”,一片片辽叶牵系着父老乡亲脱贫致富的希望。自然生长的针叶林,辽竹长得羸弱,叶片利用价值偏低。
那天回老家看望父母,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政府把人工繁育辽竹林列入扶贫开发绿色产业之一,林业专家研发出辽竹高产栽培技术,营造出大片大片优质的辽竹林。
梦里,我仿佛听到那些采摘的父老乡亲,包括我的父母在内,采摘售卖后,发出爽朗的笑声,那种甜润的笑声,就像乡村早晨冉冉升起的太阳!
热点文章推荐
相关文章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