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凌云

成为去乐平里，本来是耍玩看景致的，无意间却成就了她一桩事业。

看见一位妇女坐在院子里绣花，成为凑上去一瞧，绣的兰草兰花，青青的叶，白白的花，素朴，高雅，绣完后，成为买了过来，喜欢极了，好好收藏。妇女从房间又拿出一些，她又挑了几双鞋垫，买了，绣有桃花的，栀子花的，还有鸟栖枝头的，便迷上了。天下还有这般灵巧的手，这么活泛的针脚，这么活灵活现的花草虫鸟。多么美的刺绣！多么美的绣娘！一时心血来潮，成为又去访了几位绣娘，手上功夫，一个赛似一个。有的会绣“灯笼花”“端阳花”“凤凰戏牡丹”，有的会绣梅兰竹菊。有的绣“仙人脚踏祥云”，有的绣“麒麟回首望月”，有的绣“龙凤升天”，有的绣神话人物、奇禽怪兽，也有的绣花鸟鱼虫、山水林木。物象之间韵律流动，彼此呼应，浑然天成。一位躺在病床上的绣娘，会绣“狮子滚绣球”“三十二人娶亲”“天王抱孩子”、“鲤鱼跳龙门”“双龙戏珠”“花开富贵”“金盆栽花”“吉祥如意”“福禄寿喜”。这些绣品是讨吉利和喜庆的。“金盆栽花”如果送人，比喻生女儿，“双龙戏珠”，则喻生儿子。她是绣娘中的人尖子，绣品很吃香。成为看过，心里也甜甜美美。

……

三月里来是阳春

缎子荷包绣麒麟

绣一条鲤鱼跳龙门

……

成为听到了歌声，走近一看，一位绣娘正在绣香包。香包像粽子一样，有棱有角，五色缤纷，里面包有白芷、川芎、苓草、桃香草、甘松、雄黄这些中草药，老人们身上佩的，多绣上梅花、菊花、寿桃、荷花、娃娃骑鱼、小孩抱公鸡。小娃子们身上佩的，多绣五蠹。绣娘说：农家里，手帕、围裙、肚兜、披风、枕巾、帐沿、床沿、床罩、袜底、鞋垫、荷包、被面，都可以绣小花小朵，也还可以在屏风、壁挂上绣大山大河，只要是布，都变成锦绣，就是做新衣，为了耐穿，也在易磨损的袖口、裤脚上叠成双层，来来回回绣上十字双针，背孩子的襻襻带子上，也能绣出蓝天、祥云、沟壑、树木和万千的鸟雀。

乐平里也曾叫“三闾”。三闾刺绣千古相传，闻名遐迩。村里女儿家会素绣，也会彩绣。素绣就是在绣品上绣线条、轮廓，彩绣不同，丝线缤纷，鲜艳夺目，不论素绣还是彩绣，都能在素底平纹的布上，编织经纬，细密挑花，开出灿烂的花儿，结出丰硕的果实。

成为爱上了三闾刺绣，爱上了这里的绣娘们。她看到绣娘们的绣品就特别喜欢，感到震撼。心里痒痒的，也想做一名绣娘。但没有基础，一切要从头开始，一双笨拙的手能不能成为灵巧的绣娘的手呢。她决定在村里待一些日子，从一针一线起步，拜师，切磋技艺。和绣娘们在一起，耳鬓厮磨，待了些时日，成为口里句句不离“挑花”，手里也时时不离“针法”，梦里也在穿针引线。绣娘们到了县城，成为把她们接到家里，关起门来也总是说些绣花的事儿。

学了两年，终有所成，成为是真正的绣娘了。她绣“丰收”（麦子熟了）、“微风拂来”（蒲公英）、“一帆风顺”（帆船），绣娘们会的，她都能绣了，而且她把传统刺绣中精彩的东西泛出光彩，糟粕的内容抹去了，赋予新时代气息，嫁接地域文化和民俗，让绣品绣出了新的境界。

成为在县城租了房，约了两个绣娘，三个人办起了“慢工绣艺”，成立了公司。哈哈，三个人的公司，最小的公司吧。三个绣娘，各自绣，一起卖，网上一挂出去，竟然供不应求。又有几个绣娘找上公司来，会绣很多图案。成为把布料交给她们，让她们在家里绣，一边照顾老人孩子，一边绣花刺朵，并不耽搁家庭的事儿。顾家，创收，两不误。下雨天绣，晚间也可以绣。有的绣得快，有的绣得慢，也没啥关系。慢工绣艺嘛，慢工出细活呢。对于农村绣娘，农忙时忙庄稼，农闲时绣花，多好。全县一下涌出成百上千个绣娘了。几点星星之火，在僻远的农村也成燎原之势了。成为把绣品都收到公司，计件付费，在电商平台和832扶贫平台销售，每月可卖十几万元。公司有了源源不断的订单。订单一来，她将订单数发到各贫困村，分配到绣娘们手里，定时交货。手脚笨一点的绣娘，订单一来，就睡不着觉，日夜赶货，不敢耽搁时间，虽然收入不如人家，但是爱绣，不愿丢下这个活儿。手脚麻利的，手法儿灵泛的，绣得又好又快，钱也来得快，那些既会绣，又会挑花、缀花的，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最爱。以前绣娘们也绣，只是把玩欣赏而已。现在能够变成一笔收入，兴趣都来了，都有了显摆的特长了。那些留守的妇女们，特别是中老年妇女，都把这门手艺重新捡拾起来了。

成为趁势，在热心单位和社会的支持下，把全县的绣娘号召起来，在屈原的老家乐平里举办了一个绣花大赛，绣娘们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了。获奖的绣娘中，成为又选了五个尖子绣娘，到全县传艺，讲“锁绣”“针线绣”等一些绣法，也讲如何交替使用“垫针法”“铺针法”“游针法”“关针法”“润针法”“堆针法”。我想象着一针一线是如何在女儿家们的手中穿来游去的，也不需勾勾画画，针走到哪里，哪里就生动，树会长起来，风飘起来，鸟儿们也会振翅高飞。一花一朵，都是绣娘们的浪漫情调啊。

成为想把事情做大，得培养成千上万的绣娘，有一支自己的“娘子军”。

立秋后的一天，我到成为的小公司瞄了瞄，确实没几个人，也没什么机器设备之类，只看见绣品的陈列室，还有一些针头线脑。但是又是个大公司，全县的绣娘都是她的职工。我翻了翻登记的花名册，贫困户还真不少。

成为，穿一件绣花的衣衫，瘦瘦弱弱，言语稀疏，却笑口常开。我觉得她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绣娘。

2020-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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