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硕

1950年冬，侵朝美帝国主义把战火烧到鸭绿江边。当时的我18岁，一个新入党的共产党员，满怀着保家卫国的激情，参加志愿军赴朝参战。

当我们进军到朝鲜北部的盖马高原时，已是大地冰封。道路异常崎岖，我们身背约60斤重的武器和背包等物品穿行其间。上山非常吃力，下山不小心就要摔跤。一旦摔倒了，想爬起来就相当困难，有时需几个人搀扶才能站起来。通常气温都在零下30—40度，刚从口中呼出的热气，顿时就变成了冰霜。每个人眉梢上挂着冰凌，上下睫毛也会冻在一起，想睁眼都很难。一次行军途中，我为解口渴，从陡峭的山崖上掰下一块冰凌，朝嘴里送，这一下可不得了，不仅我的手被粘住了，哈了半天气才化开，这块冰凌还狠狠地粘掉了我舌面上一块皮。脚汗多的人一停下休息，鞋便被冻成“冰壳”。尽管我小心翼翼，但还是被冻掉了几个脚趾甲。

我们在急行军中，多数时间是在山上宿营，大家拥挤在一起，互相取暖。虽然又饥又累，但还是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身下的冰雪被焐化了，我们只好把湿漉漉的被子打成背包。就这样持续了十几天，才走完崎岖的黄草岭。

严寒考验着志愿军战士的信念，饥饿磨练着志愿军战士的斗志。当时，还有敌人凭借其空中优势，不分昼夜的轰炸、扫射。不但影响我们的行军速度，参战部队的给养也无法保证。

当地山多地少，地旷人稀，村寨多被敌人炸毁，群众被迫散居各处，挖防空洞或搭建简陋的草棚以栖身、御寒，生活多以土豆、咸菜半饥半饱维持。所以，我们想就地取得补充给养根本不可能，相反有时还从捉襟见肘的给养中，拿出一点来周济困难的群众。我们自带的一周给养，经过10多天的消耗，所剩无几，大家只好强忍空腹行军。

看看四周，全是厚厚的积雪，为了完成任务，战士们宁愿饿肚子，也硬是储存下几块饼干，以备战斗急需。实在熬不住了，就抓点雪放到嘴里充饥。有的战士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口中流着清水，停止了呼吸，留下最大遗憾是：吃尽了千辛万苦，身上的一支步枪，百发子弹，四颗手榴弹，四枚60炮弹，一个炸药包，只能丢弃，这些武器，没能亲手用来消灭美国鬼子，实在可惜。

饥饿笼罩军营，部队首长和普通战士一样经受着饥饿的磨练。二次战役前，王副师长到262团指挥所视察。在了解基本情况时，他特别问张元和团长“有吃的没有？”“已两天没有吃到什么了。”王副师长听了，心里很难受，抖抖索索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个已冻硬了的土豆，送到张团长手上。“同志，黑暗终将过去，光明就在前头。”面对两个不起眼的土豆，两位刚强汉子眼里噙满了泪水。为了祖国，为了人民，两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一天，刚到一个宿营地，我们就四下去找吃的。那天，我钻出地窖，先抓了两把雪“充充饥”，然后向一个已被炸成废墟的小村庄走去。途中，突然发现路边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近前一看，原来是被人丢弃的马肠子，和粪堆冻结在一起。我灵机一动，这不是也可以充饥吗？于是用手试图把马肠子从粪堆上剥离下来。但是太坚硬，我无可奈何，只得回来搬“兵”。分队长陈士瑞一听到这个好消息，立即叫两三个人，带上铁锹，十字镐，奔向那堆马肠子。大家七手八脚轮番进攻，终于把马肠子从马粪堆上剥离下来。回到营地简单洗了洗，就放进架起来的铝桶里，添上雪，点燃柴草煮。未等完全煮熟，多少双用干树枝折成的筷子一齐伸向铝桶。这时，也顾不得烫嘴了，更不在乎没洗净的粪渣漂浮在汤面上，不到5分钟就被我们八名战士“报销”了，就连汤也被喝个精光。

经受饥与寒的磨练，我们斗志更加坚强。12月6日，我们终于追上了装备精良的美王牌陆战一师，和兄弟部队一起，对其形成夹击之势。美陆战一师部分突围，同我军边战边逃，我们八十八师和兄弟师一起乘胜追击，力争全歼美军这块王牌。

美陆战一师全部是现代化机械装备，他们突围后也全是坐汽车和坦克逃跑。我们追击敌人，只能凭两条腿和敌人汽车、坦克比赛。一天深夜，部队急行军来到一条河边。这条河的源头出自盖马高原，是盖马高原上的雪水和泉水下泄而成。河宽约20米，山间河道水流湍急。这里虽然下了黄草岭，但气温仍在零下10度左右。两岸依然白雪皑皑，大地冰封。河面上漂浮着许多冰块，随河水急流而过。

这条河上本来有座公路大桥，敌人逃跑后为阻止我军追击，便将桥炸掉了，白天还不停地派飞机在这里巡逻，发现目标便轰炸扫射。

我们来到桥头时，大桥已面目全非。只见周围留下许多炸弹坑，大的约4至5米深，里面渗出半坑水，像个小汪塘。还有一枚半人多高的炸弹从飞机上丢下来未炸，一头钻在泥土里一头直立在寒风中。为尽快追击敌人，我先头部队在桥北面搭起一座简易木桥。师机关等许多部队正在过桥，桥上十分拥挤。我们文工队发现水边有条小船并建议乘船过河。早过河，就能早避开敌人的突袭，早―人过河，就能为追击敌人增添一分力量。队长觉得可行，便召唤大家上船。我们20余人登上船，小船已经满满当当。两名同志负责用木棍撑船，船一离岸便如离弦之箭直奔下游，完全失去控制。紧急时刻，队长提醒大家不要慌乱，没想到渡船钻进一个礁石群里，无论怎么撑、推，就是没办法。这时敌人的飞机还不时地从头上呼啸而过。只是没有发现我们，一旦发现，肯定要狂轰滥炸。面对此情景大家心急如焚，唯一的办法就是下水推船。

我当时是一名入党不久的党员。共产党员就要吃苦在前，队长号召下水推船，我便立即脱掉身上棉衣，穿着短裤跳进冰河，与激流展开搏斗。河水半人多深，不仅水冷刺骨，还有大小冰块，不断地上下撞击身体。接着，又有三名同志也跳进冰河。我们一起争分夺秒地推船。把船刚推离礁石，我们就被激流中的渡船撞到水下，船从我们身上飞快溜过。好在我还识点水性，迅速从船边窜出水面，继续追船。吃一堑长一智，当我们追到船后，四个人便集中于船的下弦，迎着急流边顶边推。硬把这条野牛似的渡船推靠岸。我们下水的四位同志不顾河水刺骨，又一鼓作气将船推回对岸，接第二批同志过河。经过约半小时的拼搏，全队终于安全渡过了冰河。上岸后我全身麻木，不停地颤抖，上下牙磕得咔咔响，已经动弹不得，下肢完全失去知觉。同志们七手八脚地给我擦去冰水，穿上棉衣。在那种情况下，既无法取暖也不能停下休息，只好由其他同志架着我离开，随大部队继续追击残敌。

经过浴血奋战，我九兵团在二次战役中累计歼敌13000余人。这次黄草岭战役，不仅沉重打击了敌军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打破了他们不可战胜的神话，更大大地鼓舞了中朝人民，增强了打败侵略者的信心和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