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中国
木瓜。
《诗经名物图解》
《诗经》十五国风以及重要山水地理位置图。
苕,即凌霄花。
《诗经名物图解》
《诗经·陈风》的发生地。
《诗山河考》
《诗经》在中国文化中有着原典的意义,作为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凝结着一个文学、文化意义上的活生生的早期中国:古老、文明、纯真……经过两千多年来的解读、辨析和拣择,《诗经》里的一片深心一直传递至今。近日,南京青年学者关鹏飞在其著作《诗经里的中国》中分别从青春中国、性别中国、乐学中国、和平中国等9个角度对《诗经》进行了一次回溯之旅。
为古老的《诗经》催生新的生机
关鹏飞告诉记者,活用“经典”一直是中国学术的传统之一,历代《诗经》学者同样如此,比如在汉代就被《诗经》学者发展出一套成熟的“美刺”理论,使其跟当时的社会发展相匹配。
“灵活地选择跟我们时代息息相关的诗旨和专题,不仅会增加我们的阅读兴趣,培养我们的文学鉴赏力,也会使我们更有能力进行独立判断,为古老的《诗经》催生出新的生机。”关鹏飞现为南京晓庄师范学院文学院讲师,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图书馆读到程千帆先生的《古诗考索》一书,书中主张文献学与文艺学相结合,其视野一下子打开了,后考进南京大学读博,师从著名教授莫砺锋。在其读研时,则师从北京师范大学韩格平教授,韩格平是闻一多先生的再传弟子,闻一多出有《诗经》的研究著作《说鱼》等,其研究既注重传统的训诂,又注重创新,曾提出很多振聋发聩的新见,《说鱼》即受弗洛伊德学说的影响而写成。
与此同时,对《诗经》中各种名物的考释与索解,也一直受到历代学者的关注。这些相关著作广泛涉及当时的社会生活,自然不乏对各种名物的解诂,包括宫室、器物、乐类、天文、地理、山水等。而《诗经》中大量出现的植物的名称,更是让今天的人热衷于在行走《诗经》山水的过程的同时,去发现这种古今差异造就的美感,并在对山、水、植物的考察中,透过那层经由岁月形成的“包浆”,接近那段古老文明的纯真年代。
基于此,关鹏飞认为,在对《诗经》研究不断“中国化”的表述中,制度中国、文化中国等方面的研究已较为深入,并结出了累累硕果,他则从9个专题对《诗经》作品进行“价值重估”,即青春中国、性别中国、食色中国、歌舞中国、乐学中国、幽默中国、和平中国、岁时中国和生态中国。“多年以来,我们注解《诗经》,却忘了用《诗经》注解我们的时代、我们的生活、我们的中国。”关鹏飞说。
注解先民社会生活
《诗经里的中国》被关鹏飞视作一本从他个人趣味出发、希望对时下风气有所思考的新式《诗经》作品选,但全书除《诗经》基本参考文献外,征引书籍竟达百余种。事实上,《诗经里的中国》并不是关鹏飞的第一本《诗经》著作,早在他读研之际就出版了《探源诗经》。其时,他一边阅读闻一多的《诗经》著作,一边接受古籍注释学的课程训练,不由地写下解读《诗经》的心得,这就是后来的《探源诗经》。关鹏飞介绍说,“《探源诗经》更多倾向于探索诗篇本来的面貌,类似古人所说的‘我注六经’,《诗经里的中国》更倾向于通过诗篇的诗性智慧来发掘其当代价值,类似于古人所说的‘六经注我’。”
在对《诗经》的解读中,关鹏飞深入先民们的生活现场,包括他们当时所感知的岁时变化,比如《蟋蟀》中的“岁暮”,其实就是我们现在的秋天,而我们现在的岁暮则是冬天,“我们要从先民的岁时观念出发,在先民看来,秋天万物萧条,蟋蟀进入室内,农事也将结束,年关将近意味着旧年快要结束,时间流逝的压迫感使人产生慨叹。”
在先民那里,“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可以赞美女子,而“清扬婉兮,舞则选兮”也一样可以用来赞美男性射手;“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子衿》并不是描述男女相恋,而是写学生不来上学,老师翘首以待的情景;我们现在的男女恋爱,往往都是男的送花送礼物,《静女》一诗却是静女先送彤管。关鹏飞解释说,这就体现出女性在维系人际关系中的重要作用,因为女性更善于挑选礼物、维系关系。
先民的生活充满了年轻的、蓬勃的青春底色:婚闹受害者的形象早在《硕人》中已经出现;《雄雉》讲述了一份在感情中不打扰的浪漫;《摽有梅》描述了一个女工作狂之恋;《桑中》直指男女情感中的海王与备胎。关鹏飞的解读极具“现代感”,《汉广》被看作是一首自卑恋歌,“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因为主人公在内心戏中演绎了失恋的全过程,“如果从他真实地面对自己心中的痛苦的角度来看,他是最勇敢的。”
《诗经》对后世文化影响至深
现代以来,人们对《诗经》的解读常常从文学角度出发。事实上,《诗经》收录的诗篇真切再现了从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五百年的社会生活,在关鹏飞看来,先民们充满忧患而又浪漫的生活情况,都生动地保存在《诗经》古老而美丽的字里行间了。历代圣贤对《诗经》包含的内容,更是作出了复杂而丰富的阐释,使这一本文化经典具有越来越丰富的意义。
《诗经》之所以被称之为“经”,其原因就在于它对中华民族精神建设起到教科书的作用,对中华文化和中国人民的生活有着深远的影响。今天,《诗经》中的诗词名句已经深深地固化为我们的思想观念。比如表达懵懂爱情时,会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在对某些社会寄生群体表达不满时,会来一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表达羁旅之人的心情时,会吟诵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则表达了知音难觅的情绪……
此外,我们在给孩子取名字时,也喜欢到《诗经》里寻找合适的字,而今天经常使用的一些成语,很多都出自《诗经》,包括信誓旦旦、投桃报李、逃之夭夭,等等。由此可见《诗经》对后世文化的影响程度之深、范围之广。
但在当下,《诗经》明显已跟大家的生活脱节,《诗经》迫切需要普及已成不争的事实。这种普及意味着要在古今之间架起一座桥梁,既能诠释出对古人和世事人心的理解,又能让这样一部经典在今天依然能够对应世事、映照精神、安放灵魂。
唤醒青春中国的热血基因
32岁的关鹏飞对《诗经》的解读充满了理解、激励,尤其是对男女平等的维护。虽然身为男性,但关鹏飞自己并不大相信男性《诗经》学者的解读,相反,他对两位女性《诗经》学者的作品更感兴趣,其中包括程俊英、蒋见元合著的《诗经注析》、清代著名学者郝懿行之妻王照圆写的《葩经小记》,而葩经就是《诗经》。关鹏飞的本科毕业论文即已探索《葩经小记》中的女性意识,后来获得浙江大学优秀本科毕业论文。除此之外,由于欧阳修的《诗本义》、方玉润的《诗经原始》、闻一多的《诗经通义》也都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其著作的男性色彩,而代之以更多的同情和理解,关鹏飞也能投以更多关注。
与此同时,随着年龄和人生阅历的增长,关鹏飞对《诗经》的解读也有了自觉的创新和升级意识,比如对《关雎》的解读,在《探源诗经》中,他认为君子和淑女最后幸福生活在一起了,但在《诗经里的中国》则没有给出结局:“从学术的角度来说,没有结局更严谨一些,但其实背后也反映出了我们时代的变化,婚姻不再是美好爱情的唯一归途。”
从古到今,又从今天再次返回《诗经》所处的那个年代,关鹏飞用9个专题探索礼乐中国如何演变成文化中国,无论是青春中国、性别中国,还是食色中国、幽默中国,都体现了关鹏飞对周遭、对自我的体认。其中,“青春中国”更是被放在最前列,其中第一首诗则是《卷耳》,并不是历来在众多解读《诗经》的作品中被放在首位的《关雎》。至于为什么要这样调整,关鹏飞解释说,因为我们的社会既有被名利所诱的躁进之徒,也有很多所谓的“佛系青年”,“这是两个极端,在这样的时刻,把《卷耳》中的热血流年放在第一位,也许能起到一定的弥补作用吧。”
需要多少知识
才能读懂一首《关雎》
《诗经》虽然历来被奉为非常重要的儒家经典,注疏研究的著作很多,但对于大部分读者来说,仍然有不少阅读困难。就拿《诗经》中的第一首诗《关雎》来说,在南京大学教授徐有富看来,要读懂它,得具备一定的语言学知识、生物学知识,还得懂一点礼乐知识和文献学知识。正如程千帆先生所言:“研究文学而不管当时其他的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例如政治、经济、军事、宗教、艺术、社会风习、中外交通等,就更必然地会限制了自己的成就。”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要读懂《关雎》这首诗,首先要有语言学知识。比如“好”是读“hǎo”,还是读“hào”;荇是读“xíng”还是读“xìng”;“服”字是读“fú”还是读“bì”;“乐”是读“lè”,还是读“yuè”,都要査考明白。在此过程中,对音韵学知识、训诂学知识的运用也是必不可少的。
其次,要懂一点生物学知识。这首诗开头的起兴句是以在河中洲上的雎鸠想捕鱼,来比喻君子想追求淑女。闻一多在《说鱼》一文中,专门分析过这个问题:“正如鱼是匹偶的隐语,打鱼钓鱼等行为是求偶的隐语。”
此外,要理解这首诗,还得懂一点礼乐知识。琴瑟在堂上,是夫妻俩经常弹奏的乐器,而钟鼓在堂下,是在大型活动中演奏的乐器。可见“琴瑟友之”“钟鼓乐之”的意思是诗中的男主人想和淑女结婚,婚后与她友爱,使她快乐。
在此基础上,还得懂得一点文献学知识,这也有助于理解《关雎》这首诗。比如,为什么这首诗的题目叫《关雎》?原来,《诗经》中的绝大部分诗原来都没有标题,后人在整理的过程中,为了让它们彼此有所区分,才给它们分别取了个名字,最省事而又最便于检索的方法,就是在第一句诗中找一字或数字作为标题。
本版撰稿 南报融媒体记者 王峰
热点文章推荐
相关文章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