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乭
1
古人饮酒,总能饮出神韵来。
一人饮酒,谓之独酌。二人饮酒,谓之对酌。更多人饮酒,不妨曰众乐乐。当然,也可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有太多关于饮酒的故事。然而,读到《老学庵笔记》里这一则,我还是震撼了。
还真不太有人饮出过慎东美与顾子敦那般放纵、洒脱,那般心神交汇的默契,那般物我两忘的旷达。
慎东美,字伯筠,《中国历代人名大辞典》称其为北宋时钱塘人,而明嘉靖《衢州府志·隐逸》则称其为西安人。二者所记大同小异,慎氏工于诗,尝赴京师应贡,见考场规矩森严,以为此乃对天下之士不恭,竟拂袖而归。
闲话少说。慎氏于秋夜在钱塘江边候潮。那时,没有水泥浇铸的堤防,所以,他露坐沙上,应该是在高岸、安全之地。他带了一个大大的酒樽、一个小小的酒杯,对着皎月,怡然独饮,“意象傲逸,吟啸自若”。夫复何求?
此时,来了顾子敦。他是一个胖子,人称“顾屠”。一日,他凭几假寐,东坡先生于其案前张贴“顾屠肉案”以戏弄,待其昂首,咋咋呼呼催他“且快片批四两来”(见《东皋杂录》),想必瞅准了他是个厚道、容纳甚至配合职场游戏规则之人。碰上司马温公,东坡先生就只能在回家后,恨恨唤几声“司马牛”释放一下自己。
《老学庵笔记》说顾子敦是碰巧遇上的,我看不像。他是有备而来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杯,拿起慎氏的酒樽,就为自己倒酒。
他们会说些什么?我欠你情了、这酒够醇的、这夜空真辽远、这潮势来得凶猛……
不!不!
“伯筠不问,子敦亦不与之语”。
酒喝完,他们就自顾自,回去了。
2
自古,文人笔下所谓读书,都很苦。
有很快乐的吗?
我想肯定有。我们读高中那会儿,班上成绩最好的,并非课桌前趴得最久的、练习卷做得最多的,而是运动场上最吸粉的、班队活动玩得最疯的。
打那时起,我就对这样的读书人持有敬意。对于他们,读书本身就是一种韵味。
《王直方诗话》里,就载有这样一对读书人。
北宋人郭功父(名祥正)从小就喜欢诵读欧阳文忠公诗。要知,没两把刷子,真难让这位爷服气,或者说让他这张好为人师的嘴稍息片刻。一次,郭氏跟黄庭坚论秦少游词及“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之句,黄说“海”字很难押韵,郭说,“怎么就难了,我来给你讲讲。”头天讲了么也就算了,翌日遇见,还要继续讲,弄得黄庭坚很没面子,也很不开心,回了句“羞杀人也爷娘海”(《能改斋漫录》)。这相当于说这个“海”可作“嗨”来解,表明他已极不耐烦。
又一次,郭氏拜访的是梅圣俞。梅诗人悻悻然说,欧阳永叔来信了,说在游庐山,写了自以为得意的诗,可惜还没能读到哦。这梅诗人可不是挂挂名的,他与苏舜钦齐名,时号“苏梅”,又与欧阳修并称“欧梅”。
功父却不知从哪里已经得来,得意洋洋“为诵此诗”。
诗坛领袖岂是好当的?文忠公的诗自然要扣人心弦、摄人魂魄。一边是“圣俞击节叹赏”,说让我再作三十年的诗,也不能道其中一句;一边是“功父再诵,不觉心醉”。
这样的时刻,岂能无酒?
“遂置酒”。喝一行酒,诵诗一遍,“凡诵十数遍”。
至于别的,直到分手,他俩一句也没说。
3
掺杂着说点家乡事。确切地说,是载于《诸暨民报五周纪念册》的一位乡村英雄。他叫屠敏继,今年,正好是他去世一百年。
那是一个盗贼公行的乱世。各路手握军政大权的豪杰自顾不暇,哪管百姓死活?乡里子弟只能自己站出来保家护院。那个端阳,屠氏在家,听到有人呼救,便知又有群盗拦路抢夺行人财物。他迅即持起土枪,带上弟弟,冲将出去。盗贼闻讯遁入山林,再追,就很危险了。
屠氏不管。他自恃有这个能耐。因为,他“躯干魁梧,有膂力”。曾经,邻居家遭遇火灾。正好门口有只缸,除非天旱,总会有水。乡亲们事后估摸,少说了也有二百斤重。他举起缸就将水往旺火泼,那户人家的房屋就这么救了下来。他还嗜酒,饭量又大。给十个人备下的食,他一人就能风卷残云。
这些,都是他的底气。
可毕竟是血肉之躯,在枪弹面前,与文弱书生何异?盗贼躲在树丛中,接连朝他开枪。他被击中了,死得很惨烈,“肝肠迸出”。即便如此,他还是朝前追赶数步才倒下,“口犹骂盗不休”。
保家是为了生,取义可以舍生。这样的人牺牲了,邻里老幼自然“皆叹息之”。
至此,都是老生常谈,无非是在英烈榜上添了个名字,向阳坡上多了口新坟。
当年的《诸暨民报》是这样结尾的:
“(屠敏继)好弄笛,夜深人静,辄临风吹之,闻者以为神仙中人也。”
向来,做文字的,都推崇要言不烦、意见言外。譬如,画老和尚担水,比形制规整的大殿,更符合深山藏古寺之旨。
张文宏医生说话,也是一针见血,“语言少了,思想就出来了”。
喝酒、论诗、状写人物,莫不如是。
愈美妙的酒、高明的诗、脱俗的人物形象,愈归于不言。便如古人诗云:“料得高人行未远,案头杯有带烟茶。”
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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