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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运慧

一

2012年7月1日，我踏上离家的航班。万里苍穹的这一边，是我心爱的你。

2011年9月，我在大学三年级。一天上午，我收到你的Email,那个时候的美国，应该在梦境里。在信里，你说，你白天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我的心一颤，我摇头，再点头。我应该为你高兴，不是吗？

我走到阳台上，朝阳初曦。录取通知书，意味着你将不会如期回到这个城市。国庆节，我在饭桌上说出了我的决定。妈妈愣了一下，问我：“你想清楚了吗？”我也在心底问我自己：“你想清楚了吗？”为了一个男人，我做了背井离乡的决定。可是，这真的是我的梦想吗？2012年5月，我22周岁的生日。饭桌上，我有了醉意。姐们的工作多数有了着落，我还在签证和托福培训课之间奔波。那个季节，是黄山最美的时候。傍晚的时候，大片的云霞像是你我初识的夏天。2011年6月，我在西递遇见你。你背着书包，走过来问我，那个酒店在哪里。那时候，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枫杨的果子落了一地，我就这样跌进了你的眼里。2011年8月，我趴在地板上看旅游线路。你抚着我的额头说，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一张地图的脉络。而你我同岁，我一直在象牙塔里研究地图，你早已走遍了名山古镇。我抬起头，眼里有的，不只是钦羡。妈妈说，有时候喜欢一个人，是向往他的生活方式。她说我们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是的，我向往你的自由，亦钦佩你的勇气。2010年7月，你本科毕业。2011年的8月，你又踏上了求学之路，把我留在徽州山水里。我听率水河呜咽，我看新安江奔腾。晨曦的雾霭，夕阳的氤氲，都是你的承诺。你说等你，等你归来。我等了不久，美国来了你的信笺。距离，把我们划在了命运的两岸，我何诉何求？2012年7月，我在机场看到你的时候，你的白衬衫让我的泪水清晰。你揽我在你怀里，你说再也不会分开了，我信。

2013年2月16日，你说你要走了，你要去寻一个扎根的梦。我以为你是不羁的游子，你和我说，你的梦想是驻守在他乡异国的风景里。这一程，你说也只能陪我到如今。只是你再也遇不到我这样的人。今后无论你遇见谁，身上必然有我的影子。我苦笑，那为什么你不要我。你说，我身不由己。你错了，你不了解你自己。你是那自由的鹰，而我注定回到故里。我走的那天，你眼里的光芒不再了，你的稚气也尽失了。而你的光彩，会在你飞翔的时候，重回你的眸。留恋，是你的绊脚石。我记得，年轻，教我勇敢。只是红颜易老。二

两个月的时间不算长，你走了整整69个夜晚。

你走的那天，是二月的最后一天。门前的雪还没有化，屋檐下长长冰凌在阳光下耀眼。冰水滴落的时候，它的生命亦在消逝。我还记得，蜉蝣的故事，朝生夕死；我还记得，昙花一现，只为韦驮。你转身的罅隙，即是一瞬间的光阴。你走了以后的日子，我开始抱怨，我怨寒夜冗长，而二月太短太短。这个小镇太小，到处都是你的痕迹。我走失在青春的三月里，没有出口。雨水落在你的车前的时候，我忍不住停下来，在路边哭泣。北方的天气太冷，你知我的心意。你说你还会回到这个小镇，而我明了：浅水困不住蛟龙。后知后觉，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再也找不到你的脏袜子，我才觉醒你是真的不在这里了。偌大的房间，灯光是昏暗的。耳朵里充斥着音乐的声音，我不敢睁开眼睛。我多么希望，侧脸还能看见你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我不敢再走那条路，也不能再见一个人。我知道你只是一场梦境，黄粱美梦。暗夜里，再没有你的回应。储藏室里，遗留了你的气息，淡淡的烟味弥漫在我的脑海里。我不止一次，为了琐碎的小事对你发脾气，当然包含对你抽烟的敌意。可是，我们几乎从未有过争执。我说，我们有着与生俱来而天然的默契。你揽我在怀里，你笑了。你说是你的好脾气，换了谁都是这么和谐的暖意。我背过脸，又生气了。我拿起iPad玩我的三国杀，你的QQ不合时宜地响起。我打开QQ，再打开人人，又打开微信。最后的日子，我反反复复地说：ShaBi.我的心绪是乱的，我安安静静等着你对我发脾气。然后，我又可以光明正大地躲进你的怀里哭泣。我常常逗你，连哄带骗。记得，有一个周四的上午，你上完课回家。我极其严肃地和你说，房东来过了，他问我你是不是在家里抽烟了。“那你怎么说？”你一脸紧张。我不屑一顾地转过脸：“我是不会帮你撒谎的。再说，他鼻子那么好……”我偷偷看了你的表情，补充说，“他说你不能在这个房子里抽烟了，以后你只能到门口去”。说完，我做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此后的一段时间里，你常常遇人就开始抱怨这段不幸的经历。这个冬天很冷，二月下了三场雪，把你的鼻子冻得通红。而我终于告诉你，那段对话纯属虚构，只是我杜撰的一个子虚乌有的故事。通常，不等你发脾气，我早已经一脸的委屈。有时候，逼急了，你就一边收拾残局，一边自言自语：我TMD上辈子欠了你的！二月的尾声，我的世界冰天雪地。车子被冻住了，你和我宅在家里。我们看电影，各自玩游戏。情人节的郁金香都枯萎了，我把你送的贺卡放到了你的行李里。三字成箴，沉重的枷锁背负了我每个梦境。你从不否认，你生命里的女人。我敏感的神经，让我洞悉你的过去，你的曾经。我了解你，多于了解我自己。你皱一皱眉头，我的大脑就开始高速运转。我开玩笑说，我就是另一个你。相似，让我们更难相信彼此，还是更容易？我不断问我自己，最后做了我的决定。君向潇湘我向秦，答案还重要么。2013年5月8日，是我再次踏上归途的日子。我把年华留在这里，十个月的回忆不够苍老我的青春，却足以让我回味一生。我把你留在这里，从此以后，在黄山或者更南的城市，仰望这方星空。你应该问我，问我是否归来。缘分，不过是错乱的时间和地点，别问缘由，不问归处。我站在原地，只等白发换了青丝。你应该问我，问我还相不相信前世今生。《云图》里有一种信仰，不言而喻的向往。所有的执念，都化作了明日的光亮。我该站在你的眼前，抬起头问你：你是否还记得那素年锦时？你我八月相识，十月相知，一月相思，而后相守，如今相痴。2月28日，送走你的机场里，人来人往，我靠着冰冷的墙角，哭泣。我曾问你，你说如果在恰当的时间遇见我，你会娶我。你说，你也是身不由己。工作签证，绿卡，你有你的追求，我怎能做绊脚石。我当然知道，我不能替人做嫁衣。美国不比国内，因缘巧合让我们遇见了彼此，我心存感激。我们是不一样的两个人，感谢彼此并肩走过的这一程。相见时难别亦难，周四，你离了这里，终是不期，不遇。我竟是不敢去机场，不能送你。我知道，我清楚，你要走了，我不能留，也留不住。我舍不得。

后记：

即使不能在一起，我亦不后悔我的决定。人各有命，祝君前程似锦，得偿你愿。离别是亘古的话题，而时间会给我们答案。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