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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区 项丽敏
乡下的房子是三十年前建的,推开前院的栅栏门,进去便是三开间的瓦屋。厨房在屋后,占了整座房子的三分之一,太大了,便辟出一半做了杂物间(曾是我的闺房)。厨房后又有一个院子,院墙一人半高,砖砌的,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形。院子里有一口深井,有柴禾棚、鸡舍,还有一株总被斩去新枝的梨树。
我家房子是过去的样式,木质结构,泥坯墙。而它周围大多是水泥浇筑的楼房,相形之下我家房子不可避免地显出老态。不过据说这房子的风水是好的,在村子中间,坐北朝南,屋后倚着馒头型的茶山坡,门前不远处是穿村而过的清水河。日头刚出山,带着草木香气的阳光便跨进前院,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直到暮色召唤才起身离开。
按说三十年的房子真不能算老房子,在乡下一幢房子总要住个百年才有资格说老吧,但是现在村里根本找不到上百年的房子,甚至上五十年的房子也找不到了。不知道那么多新楼是什么时候生长起来的。
我家房子还是新房子的时候(那时我还在读小学),曾有过一段人声喧喧的日子。房子里住了五口人:奶奶、父亲、母亲、哥哥、我,每个房间里都有床铺,有人的日常起居留下的印迹和气味。前院靠墙支着两根竹竿,长长短短地晒着一家人的衣服;地上靠墙根晾了一排鞋——最小的鞋是奶奶的,手掌那么大,宽后跟,窄头,黑缎的鞋面上绣着一个福字。后院更是热闹了,鸡舍里养了二十多只鸡,一眼看去尽是母鸡——芦花的、黑的、白的、黄的……翻毛鸡总像是站在风口上,支楞八叉着羽毛。雄鸡只有一只,被众多的母鸡簇拥着,神气活现得像拥有三千后宫的帝王。雄鸡好斗,又不生蛋,养一只管打鸣就够了。除了鸡后院还养过猪,也养过鸭子,有一年甚至还养了几只长毛兔。狗和猫是一直养着的,不过它们并不会老实地呆在后院,后院对它们来说不过是食堂,饿了就窜进来,吃饱了就寻点消遣,追追鸡或逗逗鸭,弄得羽毛乱飞。
刚搬进新房子的那年,过年时我家买了好多焰花——那时焰花是奢侈的东西,村里很少人家买,大年三十点一挂五百响的爆竹,再放几个二踢脚,关门吃年夜饭,家家户户都是这样。而我家在那年却大大地出了一把风头,放了一挂一千响的爆竹,随后又放了冲天雷、闪光雷、孔雀开屏和天女散花。当焰花带着尖锐的呼啸冲向村庄上空,我看见父亲脸上闪过一道耀眼的光芒。
是在我读初中的时候,村里有了第一幢楼房,房主的名字叫建华,也姓项,按辈份我该喊他叔。建华叔是司机,开了好几年大货车了,长年在外面跑运输,一年通头歇在家的日子不超过三十天。建华叔家是村里最早的个体户,也是村里最早的万元户。在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初,万元户可是相当了得的人家,建一幢楼房当然不在话下了。建华叔家的楼房建在老房子的旧址上,两层半楼,一楼有红漆的大铁门,二楼有不锈钢阳台护栏、落地玻璃门,顶楼的半层是储藏间,另一半用瓷砖砌了个露天花台,洋气得很。
建华叔家搬进新楼房的那年春节,村里第一次放了一万响的鞭炮,随后又放了足有十多分钟的烟花,一里路外的邻村也被惊动了。正月初一,拜年的人上建华叔家,见鞭炮和烟花的碎屑铺满了他家院子——那可真是名符其实的“铺张”。
我初中毕业那年,紧邻着我家的幸叔开始拆他家的房子了。幸叔家的房子是幸叔的父亲手上筑的:麻石台阶,麻石门框,檀木雕花窗子,青砖屋墙,堂前的地面是整块的大青石,踩得光溜溜的,能照见人影。幸叔带着请来的一帮砖匠拆房子的时候,他的老父亲在后院跺足大骂:败家子精啊!好好的房子给拆了,不要我活啊……幸叔站在很快变成废墟的地基上,对他的老父亲说:对不住啦,老爷子跟我吃两年苦吧,两年后让你住村里最气派的楼房。
幸叔拆自家房子的前一年,住在他家上隔壁的天祥伯住进了新楼——是村里的第二幢楼。天祥伯开了间日用杂货店,杂货店和中学只隔一座小桥,中学里住了几百个师生,买东西都在他家店里,生意好,也就有钱盖楼了。
幸叔家搬进新楼时我已在城里的某家单位实习,只在岁末回村,过完年又走了,像一只长齐了羽毛的鸟儿迫不及待要飞离故巢。
我家的房子就这样慢慢老去——不是岁月使它变老,而是渐次生长起来的新楼促使它变老。当奶奶去世,哥哥和我相继离开村子,父亲的工作调进了城,我家的房子也就变成了村里最寂寞的房子,只有退了休的母亲一个人守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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