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糊的窗户,像一扇虚设的门,风可以进来,月光可以进来,祖先的魂魄可以进来。
爷爷说,人的祖先呐,本来有两颗心。他死后,把一颗心给了后辈,这样就在来世做了个标记。所以,夜深人静时,先人的那颗心,常会回家看看,领着兄弟——后辈的心,在村庄里到处走走,随便聊聊。村人称之为做梦,就像庄周梦蝶一样,只不过梦的是先人。
村人比庄周逍遥自在,也不会纠结是自己梦到了先人,还是先人梦到了自己。
木门是虚掩的,没有锁,门缝闪开的路,铺满月光。人可以走出去,梦可以走进来。
算命瞎子说,夜里少在村庄转悠!就算村庄是你的,时光也不是你的。如果遇见一个人,他/她不说话,再熟你也不要吱声。否则,会打扰他/她的梦,或者使他/她现出原形。如果他/她主动跟你说话,也不要多言、看他/她的眼睛,否则,会无端地惹祸上身……
月光里,人不过是具臭皮囊,至于皮囊后装的是什么,有时人自己都未必说得清。
月光下,人在床上翻来覆去,梦在村庄里走来走去。人有不为人知的隐秘,村庄也有。
男孩的梦与女孩有关,女孩的梦与男孩有关,但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与彼此无关。所以,白天在村庄里擦肩而过,晚上又在梦里擦肩而过,谁都看不清谁,甚至看都没看见。
男人的梦与女人有关,女人的梦与男人有关,他们是同一个人,睡在各自的床。晚上在梦里爱得死去活来,白天迎面撞个趔趄,也不理不睬,贼一样迅速走开。
男女间的那些事,与阳光格格不入,与月光环环相扣。
光棍是村庄的梦游者。他像条饥饿的狗,嗅着白天留下的记号,一路追到桥头。光棍说,桥下的莲花开了,莲花光溜溜的,可好看了!她在莲花间游来游去,喊他下去……
桥下没有莲花,连水草也没有。村庄里倒有个莲花,早年在桥下洗澡时,溺水了。
光棍还是没忍住,跳了下去。水溅到桥上,桥上沾满破碎的月亮。太阳出来时,村人发现他浮在水面,红光满面,笑逐颜开,开心得就像沉浸于洞房花烛。
光棍从未沾过女人,也从未这样开心过。一个梦里的人,又怎能分得清人的梦呢!
光棍溺亡后,说书先生把他搬进《聊斋》。村庄就少了一个梦,多了一个鬼。
月光光的晚上,有人看见,光棍牵着莲花,在村庄里游走。上弦月时,他们去村东头的莲花家;下弦月时,他们去村西头的光棍家。他们爹娘说,他俩是孝子呐!舍不得家。
说书先生说,世上没有鬼,人心里有鬼。而且鬼从不会害人,但人会害人。
那如何解释光棍呢?是谁害了他?或成全了他?还有月光下的探亲?
说书先生说,是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光棍的梦,村庄的人都装不知道。
梦在月光下走来走去。鸟的梦徘徊在鸟巢边,偶尔叫一声,上句不接下句。草虫的梦踟蹰在草垛边,叫声深一脚浅一脚;禽畜的梦游走在院落里,寒暄的声音很轻很轻……
村人相信,梦是村庄走得最远的地方,但最远也没走出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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