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岳父大人,也算当年白杨古镇一名流,工作在国营的东方红商店,当家主办会计,算盘打得忒精,是那种能顶在头上拨珠子的人。岳父一米八几的个头,高挑的鼻梁,出门总爱架着副金丝眼镜,头发朝一边梳,风流倜傥。岳母那时二八佳人,在二轻下面一缝纫社,任出纳。正所谓无缘对面不相识,有缘千里来相会,岳父与岳母,恰似红楼梦枉凝眉中那句词: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典型的门当户对,媒人一撮合,便珠联璧合,顺理成章。
成家后的岳父,踌躇满志,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交朋结友,乐善好施。那年代,物质贫乏,布票粮票都限量供应。乡下人上街买火柴打煤油,都来找岳父。岳父是来者不拒,一律慷慨解囊,用岳母的话形容夸张,缸里只有最后一升米,他也要拿出去救助别人,而不管一家大小嗷嗷待哺。岳母却要持家过日子,精打细算,上下张罗,为子女的未来和长远计。妻的两个姐姐,都是岳母作的主,一个嫁了供销社主任,一个许了国家储备粮库主办。
那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镇上学校教书,等到岳父家宝贝女儿分到学校,我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那时候,我写诗,她写得一手好字,颜体正楷,我便千方百计地找她誊稿。不知道是诗写得好,还是字写得好,投出去的诗稿大都变成了铅字。写着誊着,偏偏癞蛤蟆就盯上了白天鹅,我们悄悄好上了。一开始,普天下劳苦大众都一样,不敢公开,苦恋在地下。说实话,那年代的老师,在街上能找个商品粮户口都算万幸了,不奢望还能找个漂亮小师妹。
记得那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放学后,我问她,今晚有月亮吗?她毫不犹豫有哇,我说有月亮今晚就去你家。她嗔怪;色胆包天啊,你敢去看不打断你的狗腿!思来想去,确有余悸。但怕什么怕,丑媳妇都要见公婆,丑男人还不敢见岳丈?生生死死必须过这一关,冲!
老街的青石板可以作证,那天我义无反顾,没有徘徊。当我跨进那扇穿坊木门时,某人大惊失色,岳母倚门横眉冷对。岳父大人却笑容满面,把我拉到饭桌旁:来来来,小伙子,陪我老人家喝几杯。酒过三巡,兴致酣起,老泰山摘下金丝镜,乜眼考问我:小伙仔,听说你读了不少书,还会写文章,知道唐宋八大家吧?幸亏我那时自学考试刚过了本科,韩柳欧苏王曾巩,一口清,并滔滔不绝诠释起来。岳父听后点头颔首,紧接着又追问一句:他们是哪里人?祖籍今何在?这个这个,这应当是个专业或学术研究方面的问题,我手足无措,头顶直冒汗。岳父慢腾腾戴上金丝镜,完整一一道出,然后呷了一口小酒:小伙仔,还要谦虚低调啊,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我毕恭毕敬站立起来,诚惶诚恐连说了七八个是是是。不等第一回合下来,便落荒而逃。
等到第二次踏进岳父家那扇门,我和爱人已经相继调入小城,并且名正言顺提拔到新姑爷新岗位上了。春节,我到妻子家过小年,大街小巷一片祥和温馨,放下行李,老泰山便要给我泡茶。我见岳母在厨房忙碌,妻在灶下帮忙,岂敢怠慢,挑起水桶,便到河边担水。一路摇摇晃晃,左邻右舍投过来异样的目光,我脸上火辣辣。老泰山见状忙说别挑了,怎么能让文弱书生下河挑水,快坐下来喝茶喝茶。我心里清楚,真要袖手旁观,端坐下来喝茶,后果恐怕不堪设想。文武之道,新姑爷都要过这关。这才是高调做人干事的时候,怎么表现都不为过。一狠心,一咬牙,把那口大水缸挑满,还余了一担。岳母这才发话,你是娇客,差不多也就行了,想挑水表现,以后有你机会。
不入虎穴焉得虎女,不经风雨怎得真情,春去春又来,我和岳父成了忘年之交,蓝颜知己。他老人家嗜酒,我也爱好,他说文解字,我吟诗论道。每回过去,我都要带上三两瓶好酒,哪怕一碟花生米,我与岳父大人也能吹几个时辰。有次喝高了,妻告诉我,你现在得瑟了,不知道当初吧,虽然首次那回表现不尽如人意,但岳父还是用不错两个字客观评价了我。尽管当时岳母有一百二十四个不情愿,生怕女儿错跟了小教师,将来受苦受难,但最终拗不过岳父,时间一长,最后还是将就默认了。
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至今都万分地钦佩景仰,当年我那老岳父,与人为善,目光如炬,能泰山压顶,高瞻远瞩,力排众议。所谓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改革开放,先前红火的供销粮站,相继转型改制陡然落差。只有我一教师,生活平静,待遇持之以恒,妻非但没被饿死,后来居然还跟随我进了城,添了车,住上了别墅楼房。
纵观岳父大人一生,唯有两大嗜好,一是喝酒,一是吟诗。清早起床,倒一壶白酒,然后便提笔研墨,呷一口,走几圈,再写几句:一壶情所寄,四句意能多。再感叹一回莫辞酒:我来无伴侣,把酒对南山。好在党的政策保障,岳父老来退休社保,加上岳母的养老金,每月有四五千的收入,再加上我们的孝敬,日子越来越好。每次回家,老泰山都要喊我陪他喝几杯,聊聊国家大事,侃侃诗词歌赋,促膝谈心,偏心厚爱,无与伦比。偶尔妻还想喊我到河边去挑水劳动,老泰山便龙颜不悦,借题阻挠:读书人怎能干那些粗活,来来来,看看我的新作。那年春节回去前,我让妻子出钱,在小镇老街率先给二老接通了自来水,以绝文弱书生挑水之无穷后患。
世事如棋,往往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因为嗜洒,岳父大人多次住院手术,肝脏全出了毛病,身体每况愈下。后来岳母严格管理,坚壁清野,并禁止我们回家带酒,更不准我陪他喝酒。而我,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偶尔还搞些夹带小动作,妻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岳母逮个正着那就不会放过。私下里跟我诉苦诉难,岳父大人开始抱怨喊屈:人生没了酒,还有啥盼头。
岳父大人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的。在我和妻子守护照看他的日夜,妻想喂他多喝点水,他总是咬着牙。我接过水杯,喂他说,这是酒,我们再干一杯,老泰山便笑容可掬,张开了嘴。其实,我是特别想留住老泰山,真的好想陪他再喝一杯,我们都还没有喝够,这辈子还有好多话要说。那些日子,我动用了所有熟人关系,找了最好的主刀和麻醉师,但事与愿违,岳父大人最终还是在病痛中悄然离去。
知我者,岳父也。要不是当年他老人家力挽狂澜,我和爱人就走不到一起,要不是当年岳父大人高瞻远瞩,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幸福地久天长。高山流水,难觅知音,岳父大人的知遇之恩,刻骨铭心。
2021-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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