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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石灰

2022年01月01日 10阅读 来源:黄山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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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诚强

我的家乡绩溪旺川村,村北是巍峨绵延的岩前山,山上多矿石,先民凿取烧灰,用以墁屋粪田,烧石灰一直延续至上世纪70年代。明朝于谦的《石灰吟》“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描述了石灰的壮美,也反映了石灰生产者的艰辛。40多年前,我当农民时有过烧石灰的经历。

小时候,父母经常带着我上山下地干活,让我从小就熟悉了艰苦的环境,刻下艰苦奋斗的意识。自我有记事起,就熟悉石灰窑这个庞然大物,家乡称它为灰灶,位于明堂岱与长坦之间的坡地上,灶内直径约3米,高4余米,是一座坚固耐用的老灶,上坑生产队都在此烧灰。在那靠挣工分的年代,为了全家人的生计,父亲总是干的活最多最苦最累,烧石灰自始至终都有他辛劳的身影。

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烧一窑石灰耗柴无数,除了农忙,队里劳力全力以赴地上山砍灰柴,近山的砍光了,就跋山涉水去远山砍,往返数十里路,全凭肩挑,劳累可想而知。我和父亲天麻亮就动身,携带午餐上山,天黑才到家,一天能砍30多梱柴,收工挑一担回家,其余柴梱放在山上晒干了,再担下山,堆成柴垛大得惊人。经过数月的挥镰,大家打来的柴堆放在灰灶上,像一座座小山似的。

石灰石在10里外的瓌塔山石洞里凿取。从四年级起,我随上山采石的父亲去砍柴,我不敢进洞,怕深怕黑。后来,我也加入了采石的行列,我们从洞口沿缓坡下至深洞,第一次见到这幽邃、敞大的地下洞穴,我颇为震惊!可以想见那些开凿者的艰辛与风险。油灯跳动着微弱的光芒,我们便开始在灯下打炮眼。父亲先教我扶钎,开始怕锤子砸在我的手上,这担心是多余的,父亲的力锤下下击中钢钎,简直是匠人般的精准,震得我双手虎口发麻。在父亲的指导下,我学会了打锤后,常和诚光、金福合作,轮换作业,时而挥锤,时而扶钎,随着“丁当”、“丁当”的钢钎声,石壁上现出了深深的炮眼,父亲装好炸药,点燃导火索,我们撤离至洞外。一会儿,传来“轰隆隆”的声响,烟雾从洞内泻出。在那个年代,没有先进的设备,全靠炸药炸开坚实的石壁,再用锤子敲,钢钎撬,刨石头,挑出洞,几乎是依靠人力掏空了一座山。那些日子,我们早出晚归,苦累不说,在洞里与石打交道挺危险的。昏暗的油灯下,扶钎的手有时被锤子击着,痛不欲生;开凿留下锐利的石棱,稍不注意就会划破手脚;凿炮眼,放炸药,点导火索,有时炸药出了问题,稍有不慎都会伤人。一次,洞内一角发生小垮塌,掉落的石头就在我们的身旁,真乃命悬一线,现在想起来都后怕。置身山洞,面对坚硬的石壁,本身就是一件相当煎熬的事情,何况还不停地凿石,那是我们用自己的双手劳动,与大山分享着采石的快乐。

从山脚到洞口是一条坡徒弯多的山路,采下的石块运下山谈何容易!勤劳聪明的村民总有出奇制胜的办法,他们在实践中创造出独特的运输工具——瓌廓(类似东北雪爬犁)。所谓瓌廓,就是由黄桐木制成的长形框架,前稍宽,头微翘,上面安装竹编的大畚箕,框柱上绑定套绳,另备木棍撑杆。崎岖的山路大多修成了凹槽形,路面用红泥土拍实,平处铺垫枯草叶,以利瓌廓滑行。拖瓌廓运石是件辛苦而危险的事,每逢运石,父亲硬是不让我去(家中只有一个瓌廓),而他却从未间断过,和年轻人一样,肩挎套绳拖着载石600多斤的瓌廓,像拉纤一样使劲地往前行,遇陡坡弯急,瓌廓滑速很快,拖瓌廓的人要急中生智,手握撑棍向地上戳,使劲撑住瓌廓以减缓下滑。一次黄昏,刚下过小雨,路面有点滑,一年轻人拖着瓌廓行至徒弯处,连人带“廓”一起翻下山沟,有人大声喊叫,下面才有回音,随即发现半山腰那人艰难地向上爬,好在没有大碍,只是皮外伤,但是显然是吓坏了。山路难行,一般人徒手都十分困难,那么肩扛50多斤的瓌廓上山?再拖着满载灰石的瓌廓下山,每天要往返10来趟,其艰难程度实难想象!连我这个小时起就割草砍柴的地道山里人也视作畏途。远远望去,一路上闪现着星星点点拖瓌廓的影子,像大漠中不知疲倦的驼队。另一支队伍则把运下山的石块,一担担地挑到灰灶上。

堆灶是技术活,父亲和松炎等4人负责堆灶,我们从事搬运、递石等辅助工。先从灶底沿圈垒“衬墙石”,再用长灰石打好“垄栋”,层层往上垒石,逐层收缩成高约1.8米的灶膛。灶膛之上好做事多了,只管往上码石,至窑口堆成弧形,窑口沿用红泥封好。灰窑被石填得满满实实的,便可起火焚烧。

烧灰要烧6个昼夜,倚窑搭有草棚,轮班作业,每班24小时,一班两人轮着烧,昼夜不息,十分辛苦,干这活的必是男子汉。先干柴烈火烧,窑顶冒出浓烟。轮到我烧了,灶膛烧热了,无论干湿柴塞进去,一会儿就化为灰烬,灶膛借助下炕洞口自然通风,风助火势越烧越旺。深大的灶口如饥狼饿虎般呑噬着柴,像一个永远也填不饱的无底洞。添柴的频率越发快了,我将柴梱拖到灶口,用刀割断梱条、抱起柴、塞进灶、往里叉进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灶膛辟啪作响大火熊熊,阵阵热浪从灶口扑过来,我虽已汗流浃背,口干舌燥,还得不断地往灶里“喂食”,在连续高温的“烘烤”下,人快累趴了。一换下我,身体就放倒在草棚内平展的簑衣上。几天来夜以继日地焚烧,窑顶冒出的烟,由黑色而灰青,黑红而透火苗,最后蹿跳着火舌,晚上火光映红半个天空。

石灰烧好了,焖窑一天,大家心情十分振奋,经过多少个日日夜夜的苦战,终于烧出雪白的石灰。出窑那天,人特别多,出灶的、挑灰的、称灰的、求购石灰的……一派热闹繁忙景象。此时,窑内温度依然很高,前日的烈焰仍未退尽。但人们已等不及了,打开灶门,一时间七手八脚,用长把锄头掏出石灰,更多的人争先恐后地用锄头把灰扒进畚箕,我也不示弱,顿时石灰四处飘飞,灶前和草棚被白色的灰尘包裹着,人也成了白色灰雾中移动的雕塑。畚箕灰篓装满了,我们走到外面,互相拍打对方,灰尘飘起一个个人的形状。然后一一过了称,吃力地挑着灰担匆匆地往队址或家里赶,卸下石灰又去挑……

那时候,石灰在农业生产中必不可少,做“肥料”、杀害虫、除病害。最主要是改良土壤,家乡的土质多酸性,在田里撒了石灰,有利农作物生长。每逢耘田,稻田必先撒上石灰再开耘。印象最深的是,我在烈日下烫水田里撤灰时,石灰吹进了汗润的眼睛,眼中起了血丝,泪不停地滴。双脚被灰水泡起细密的皱纹,腿肚子被粘了石灰的稻禾擦起了红点,瘙痒不止,甚至溃烂,疼痛难忍。石灰细腻,用作砌墙饰壁、修桥筑坝,美观又结实,是那时乡村广泛使用的建筑材料。养蚕的竹匾和场所也用石灰消毒。石灰还是天然的干燥剂,农家皆备若干个坛子、铁箱之类,其底放坨灰,垫张白纸,放上食品(如茶叶、冻米糖、葵花籽等)盖好盖子。这样食物久藏不坏,食用安全又环保。

如今,家乡种田不用石灰了,不少农田改种了吊瓜、菊花等经济作物。灰灶塌了,石洞藏于山,烧石灰成了那一代人的记忆,石洞与灰灶却真切地烙在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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