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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雪
(一)
刚上小学那会儿,我爸曾有一次说:“我和你们海阳二小的吴老师是朋友,我要把你送到他那里打球。”说完后他呷了一口酒,刺溜刺溜的,显出对人生现阶段特别满足的样子。
但他说完就忘记了。
我却种在了心里,虽然当时我都不知道我爸说的是哪种球类。
等啊等啊,一学期都结束了,也没见哪位老师到班级里来把我挑走;为了吸引老师们注意,我甚至允许我妈把我当成试验品在安庆佬发屋烫了个卷发,只是这头卷发并未让我和传说中的吴老师相遇,反而是坐在后座的一个名叫朱勇的男生天天辱骂我是丝毛狗,不敢怒也不敢言的我每天噙着泪水上课,真是受尽了屈辱。
到了三年级的时候,班上才真的有同学陆续被挑走,说是去参加乒乓球集训,这时候我才知道我所就读的这所小学的乒乓球成绩在全省都是排得上名号的,每年学校都会培养出一批优秀的乒乓球小选手去省里甚至全国打比赛,而且次次成绩不菲,拿现在的话说乒乓球就是海阳二小的特色教育。
被选中的那些同学无一例外的身材单薄瘦小,而脑袋极其灵光,我见过他们在学校训练房挥汗如雨的样子,细软的头发贴在额际,红色短裤白色球鞋,在墨绿色的球桌前像只小鹿一样欢蹦乱跳。训练房的地上散落着无数的小银球,运动员在得分时发出的那声喊叫无比刺激我的心灵,使得我极度渴望教乒乓球的吴老师能选中我加入这支充满战斗力的队伍。每次操场上遇见,我都会情不自禁地袒露出讨好的神态直直地望向他。他偶尔会和我笑笑,说声“我们是本家”这样的话(他是真的认识我爸爸),更多的时候他总是一路小跑急匆匆的样子,完全看不见我的存在。
吴老师有个女儿叫吴戈,有一学期竟然成了我的同桌。我适时地把对吴老师的讨好转呈给了吴戈同学,比如送她一沓草稿纸,比如课桌让她占三分之二毫无怨言,比如像输血一样将我钢笔里的墨水挤到她的钢笔里……吴戈算是个实诚孩子,在一次我帮她用“热火朝天”这个词造了个好句子后,她摸摸我的手臂说,你有点胖,我爸爸说胖小孩不太适合打乒乓球。
那一年我十岁。十岁的我在家人眼里一直是个吃饭挑食的的瘦小孩,可是吴戈居然说我是因为胖而失去打乒乓球机会的,所以,当我奶奶再一次数落我说“看看你这个小孩,这个不吃那个不吃,屁股都尖了”的时候,我才委屈地大哭起来,感觉全世界都在骗我吃饭,就是为了把我养成一个不能打乒乓球的胖小孩。
胖小孩是注定打不了乒乓球了,后来也曾被另一些老师从班上挑走,但无非是去跳舞,朗诵,接待领导敬礼送花,给烈军属送牌匾之类,可是这些哪里有站在球桌前与对手厮杀过瘾呢,再美好的表象都抵不过一次内里的厚积薄发,只是那种披荆斩棘占领高地的豪迈,那种红日冲上云霄的壮阔从此悲哀地埋葬在我肉肉的胳膊里。
(二)
小学时有个同学叫胡志芳,长得小巧玲珑的,她的爸爸叫胡国光,是县农机厂的一名干部。胡志芳和我一样,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独生子女。
西街中段有个大宅子,从规模上看,那座宅院早年住的应该是个大户人家,后来被县房管会接管,修修补后,又横七竖八地隔了好多个院落单间出来,并分给了税务局做职工宿舍。胡志芳家就住在院落的最里面,每次去她家都要跨上好几个高高的门槛,又历经几个深深的天井,然后进入一个大大的后花园,穿过花园,就是她家。
基于她父母不放心她独自出门,所以总是我们找她玩的时间多。找到她的时候,她有时在吃山核桃,父亲胡国光在一旁用个小鎯锤咚咚地帮她敲,然后又一点一点把核桃肉掰出来送到她嘴里;有时候她会在写作业,父亲要么在用刀片认认真真地帮她削铅笔,要么是站在她的身后帮她擦去错题,然后细心地吹去页面上的残屑……我详细地表述这些是说明胡志芳的父亲对于独生女儿的教养真的是非常精细而用心,相对我的工人父亲,除了每日唤我打酒外,我们并未有过抵达心灵的交流。在那个粗线条的养育时代,胡志芳拥有的这一切不得不使我陷入一种既羡慕又低落的心绪里。
所以,我去她家的目的不在于她能不能配合我一起玩些什么,而在于-------我愿意看到一个父亲释放出男人最柔情的一面,而作为女儿,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全幸福地全盘接纳下这个世界。
宠到什么程度呢?周日的时候,胡志芳的的父亲会将床上用品清空,将两扇木铺板哼哧哼哧抬出来,架在院子里教女儿打乒乓球。两人各执一方,胡志芳像个小精灵一样快乐地望着父亲,父亲则在对面一步一步讲解发球的动作,挡球的要领,无论女儿球发偏或者接空球,他都会用宠溺的目光望着她说:不错的,有进步,再来!
乒乓球在铺板间来来回回地奔跑,胖胖的胡国光满头大汗地陪着接球捡球,期间还走过来帮胡志芳换件背心。站在这样的父亲跟前,我的眼睑会颓唐地慢慢垂下,若是挣扎着抬眼也只是渴望从温情的罅隙里接一丝别人父亲漏下的点滴春光。
晚上回家依旧还是要去帮父亲打酒的,可是有了某种渴望后,接过酒瓶的动作就更加迟缓,面对父亲就更加沉默。
我越来越像父亲。
小学还没毕业,胡志芳年轻的父亲突然撒手人寰。西街的人们在谈论这件事情的时候,露出的大多是对胡国光英年早逝的惋惜,可对于我,却是感到了一种父爱的急速陨落。我的父亲当然是爱我的,但他父爱的触角从来蛰伏在他的体内没有与我有过温软的接触,对于毫无保留地释放父爱这件事让我的父亲勉为其难,他自小被我爷爷打得太狠,遇见我后,他说的唯一一句最温情的话是“这辈子绝不会动我女儿一根指头。”
就是这样,尽管我的父亲年轻时在外有过亡命的斗殴经历,在家与母亲也曾咆哮摔打,但于我,他隐藏了一辈子的刚硬,从小到大,无论我犯怎样的错误,他也没舍得抽打过我一次。
关于父爱,他就是这样解释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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