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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来平

前段时间，我读完厚厚的《穆斯林的葬礼》。这部作品在20多年前就风靡一时，影响了几代读者。可是在我这却是第一次读这本书，惭愧得很。所读是一本盗版的，书中有多处错误，被先我而读的人据正版改过来了；也有好多错讹，没有被标记。扉页还有签名，故知是我弟弟1998年从屯溪某书店购买的。书，原来在老家的书橱里，不知哪一年带到城里的。一直无心读它，只因太厚，700多页，50多万字。最近某天，这书怎么出现在桌子上，我顺手拿过来翻开，看了内容简介和序（冰心作的）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读完这部小说。

读完掩卷，依然沉浸在小说之中。一本小说，能够吸引人花时间花精力去读，往往赖于作者长于驾驭文字、巧于情节推移的功夫，更赖于作者以思想者的角色自觉思考人为何物这一问题的哲学意义。

对人为何物的思考，哲学家和小说家的方式是不尽相同的。前者是着眼于整片树林，而后者则既见森林，更是从林中每一棵树——落叶的不落叶的，粗壮的低矮的，可做栋梁的只为柴薪的——出发，去认识去观照。小说中的每一个人，就是一棵树，一棵独一无二的树。

韩子奇就是一枚随风飘落的种子，在荒野长成的一棵大树。他跟随师傅梁亦清三年，就说出“想撇开汇远斋，跟洋人直接做买卖！”的大胆念头，着实让师傅吓了一跳。师傅还“好似听他在说梦话”。师傅告诫韩子奇：“你的心太高了，人世的福分深浅，不是自个儿争的，人不能跟命争。”韩子奇只能暂时地违心遵命。——师傅的保守本分与弟子的大胆图变，都是值得肯定的人生观念。

师傅以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弟子，企图“扼杀”了弟子“生机勃勃的新兴幼芽儿”，但“生机勃勃的新兴幼芽儿”在韩子奇心里没有死去。他忍着悲痛葬下倒在了琢玉坊的水凳儿之前的师傅之后，毅然头也不回地离开奇珍斋，投奔师傅的冤家蒲寿昌名下的汇远斋。韩子奇在汇远斋忍了三年、学得玉行交易精髓之后，回到奇珍斋，对后来成了他妻子的梁君璧说：师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就是为了这个走的，也是为了这个回来的！——被人误解是一时的，唯有诚恳，才是永恒的，才是无愧于心的！

乱世草民，生死难卜。为避战乱为保住宝玉，他远走异国他乡。他的出国和当年离开奇珍斋到汇远斋一样，不为家人理解。但他对玉儿说的一句话，可以为他的一意孤行做注脚：“傻妹妹，你太爱幻想了，世界上没有世外桃源，人，都得在现实中挣扎！”嗯，离开和回来都是在“在现实中挣扎”时迫不得已的无奈之举。

这就是韩子奇，一棵在饱经风雨的参天大树。

当然，韩子奇也背叛了他的女人梁君璧。结果，梁君璧，也就是韩太太，把自己所受到的无以愈合的伤害转嫁给了韩天星和韩新月，也把自己变成一个阴冷自私又富于心计的女人。她棒打鸳鸯，先是施计离间儿子韩天星与容桂芳这对情侣，让他们在误会和互相怨恨中由爱生恨，形同陌路；而促成天星与陈淑彥的无爱婚姻。后又粗暴扼杀了养女韩新月与楚雁潮的恋爱。

梁君璧，一个可怜又可憎之人，一棵被雷电劈过之后肆意活着的树。

除了韩子奇和梁君璧，我们还能看到：梁冰玉是一棵移栽了的能够自我新生的树；韩天星是一棵牢牢地被捆扎着束缚着的要死不活的树；韩新月是一棵未及成年便枯萎死掉的树；楚雁翘是一棵在爱情的天地里蓬蓬勃勃、四季常青而不著花的树……他们，一棵棵独立的树，在同一块土地上生长，在同一片天空下站立，在同一片林子中呼吸。他们，一个个丰满鲜活的形象，同在小说中悲喜、沉浮，并且永远活在读者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