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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顺意
“咕、咕、咕咕……”忽远忽近的鸣叫声,恍若梦中,我睁开睡眼,撩开窗帘,循声找寻那声音的出处。对面楼顶的排气窗上,两只斑鸠相向而立,看似沉稳而不动声色。它们的背景一片空旷,除了更高的天空和远处的脚手架,再也看不到什么,倒是清晨这“咕、咕咕、咕……”的鸣叫,显得格外悠扬。春风带着丝丝暖意,我远远地看着它们,想起老家马头墙上的斑鸠,我在童年时代曾经长久地仰望,时常惦念马头墙上的冷暧。如今,乡下老屋还在,马头墙还在,那斑鸠还在否?每次听到这般鸣叫,总会触动我内心的一点什么。这个春天,我要四处走走。
我要去的第一站是花园山,我那留恋田园的父亲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这里四年了。花园山现今是村里最大的茶园基地,那一团团随山势起伏的茶棵组成一块硕大的绿毡子绵延数里,与这片叫着“黄圪”的广阔田野相互辉映,阡陌纵横,散发着田园诗意。太阳金黄,泥土金黄,菜花金黄,如此温和明亮让人不需要伤感,我只想快活地对父亲说:“阿达,您这儿真好!”
“好,真好!”父亲如果活着,总是一见面就放下手里的活,起身为我泡茶,然后高兴地附和我的言语,待我如宾朋。
我会告诉他:“阿达,我退休了。”
“哦?真退休了?我才见你为了没考上工作哭鼻子呢。”
“您还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您看您看,我都有很多白头发了。”我会撩开额头,凑近了给父亲看。
“哦哦,‘人见白发嗔,我见白发喜……’下一句怎么说来着?”父亲这样说,并不是要我回答,而是在低头冥想。
读过几年私塾的父亲记忆力真好,总能温和地搬出各种贤文警句运用于日常生活,以理喻事,借事喻理,言谈中透着学问和教养,使我茅塞顿开豁然开朗。但凡乡里婆媳不和、邻里争斗,父亲总要被请去坐一坐,再大的事儿也会云淡风轻。
父亲在的时候,春季总离不开这片田野。我在家磨蹭到听完小说连续广播,小跑着送饭到田头,对着跟在牛屁股后头耕田的父亲大叫:“阿达,吃饭了——”
父亲歇下犁,捧着我递上的饭钵,未掀开盖子,嗅一口:“香,真香,我知道里面什么菜了。”
“春笋炖白切肉呢。”我知道父亲最爱吃,春笋要够火候,肉要切得大块些,才有嚼劲,才能见父亲吃得嘴角流油嚼出嗞味。
春笋年年破土而出,可我的阿达呢——
“我在呢,我与你如影随形,你身上不正流淌着我的血吗?”父亲一定会说。
往上走几步,山顶有一个树皮盖顶木质结构的亭子,仿古的建筑飞檐翘角八面通透,不挡风却可以遮雨,十里春色一览无余。想象着月光下父亲站在亭子里,一声吆喝:“连仂,喝杯茶来——”
连仂是姑父的名字,父亲走了不到一年,姑父随后就跟到了花园山。父亲望南,姑父向西,面对着村里另一片叫“长段”的田野,新翻的水田一片片油光,与父亲眼前的“黄圪”首尾相连成“7”字型。姑父不识字,却整日在这个字面上游走,赤脚从田埂上绕一圈,要大半天时间,不单是走路看田水,还要观察玉米浓绿大豆饱满稻谷沉实。
小时候过年,我喜欢往村子里跑。母亲轻声叮嘱:“大年初一,姑父家别去!”姑父不喜欢女人,村里人尽皆知。某个大年初一,隔壁的阿贞姨送过一碗红豆汤去,返身就听到姑父吼:这个鬼妇人,大清早的狮着头发来干嘛?!其实阿贞姨就是一头狮发,就算认真梳理也弄不齐整。可我分明到过姑父家,姑父递给我几块冻米糖、两把花生,低头笑盈盈地说:“好好读书呢,别像我只知道扛个‘7’字。”
姑父说的“7”字,是指锄头。
按照父亲的话:他这个生产队长当得还真不赖,带领社员们“农业学大寨”,春播夏种,修渠筑坝,垦荒种茶种粮,使得荒坡成了花园山,黄圪和长段这两片田野成了村民们吃不尽的粮仓。
又是一年春耕忙。姑父,您听到远处吆喝声了吗?
“我听到了,是后生们呢。”姑父一定会笑着说。
我坐在了阿姆身边。朝阳的山坡上映山红还未谢尽,九里香烂漫地盛开,细碎的白花覆盖着绿色的叶片,满身馥郁。阿姆,这是你最爱的九里香吧?
那一年我和姐姐去看她,病衰瘦弱的阿姆坐在床上。自从几年前她在门口摔了一跤,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房间和床了。她招呼我说鸡蛋在柜子里,自已生火打几个荷包蛋吃。我将带去的饺子下到锅里,对阿姆说荷包蛋已经吃下了。给阿姆喂饺子时,银白的头发不时吃到嘴里。我找出剪刀帮她修剪,阿姆抚摸着一缕碎发,空洞地望着我:“我的长辫子呢?”
“您的长辫子?我怎么没见过?”
“你大伯第一次见我时,我辫子及腰呢,辫梢上插一束九里香。船刚从梅田渡口靠岸,我手上一串银手镯,脚上一串银脚镯,走路一步一个叮当响。”阿姆的父母是船客,常年在新安江上运物资。
“大伯过世时您多大?”
“三十一。”我的心像被蜂蜇一下,好痛。一个人带着儿女孤独地走过半个多世纪,是怎样的一种艰难呀。
“还记得大伯的模样吗?”
“记得,他比阿叔个大,紫檀色,阔脸。”
阿姆口中的阿叔指的是父亲。恁多年,阿姆只能参照父亲而记住大伯的容颜了。
我对阿姆说:“我给您钱,您想吃什么叫他们给您买。”
阿姆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叠钱来,又指着房梁对我说:“我有钱,那蛇皮袋里还有,我放到棉鞋里了,我只对你一个人说。”
可是,我却在姑父过世后,看到表兄弟们将其生前旧物看也不看地焚烧时,将阿姆的秘密泄露给了堂姐。我怕阿姆一生的储蓄和积攒的希望被付之一炬。
那些年,困苦使得偌大的老屋一片黑暗,父亲到村里记工迟迟未归,我害怕一个人上楼睡觉,害怕冬夜的漫长和暗夜里老鼠的撕咬,挤进阿姆的被窝,阿姆抱过我的双脚:“可怜的妮,冻得像块铁。”我温顺地将脚放在她那柔软而又温暖的地方,很快进入梦乡……
九里香浓郁的气息在风中弥漫,阳光和煦照耀,鸟儿快活絮语,一切如此轻松适意:“阿姆,你见到大伯了吗?”
阿姆一定会说:“我见到了,他一点儿没变。”
我辗转坐在阿叔身边,这里有着城里才有的宽敞明亮和整齐划一,虽然草长莺飞,却无比宁静。远处高架桥上车子像蚂蚁一样细小却箭一样飞快,这是堂兄花钱为阿叔选择的栖身之地。
自从被当作壮丁五花大绑推出村口,阿叔犹如一片树叶被狂风吹离枝头,风刮到哪,落叶就飞到哪。——在国民党部队当兵,被解放军收编,在“军训处”扫盲识字,到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做指导员,转业到市里。叶子落下的时候,我乘车赶到阿叔身边,嘈杂的人群中少有几张熟悉的面孔,悼词的嗡嗡声里我满脑子是阿叔回乡,着一身军装,遇上乡亲便伸出宽大的手掌与人相握,我对伙伴们说:“我阿叔是首长。”我回想我读书的时候寄信到内蒙古,阿叔回信说:“我很高兴,我们家有大学生了。”信纸展开时粮票撒落一地。其实,我才上高中,只是信封地址上写着“休宁县五·七大学”……然后,我把阿叔送到这里。
叶落不一定归根,生命在最后如此停放,还复生活的本来状态:有亲人在外地,有亲人在故乡。思念像风儿长满翅膀,不只在春天飞翔;乡愁像风儿一样游走,在天地间盘桓。这沙沙作响的风声,可是您回乡的脚步?
“是的。”阿叔一定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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