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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爱娣

眼下白露已过，秋风渐凉，漫无目的地东瞅西看，突然发现河对岸的林荫里一片绯红的轻云，彼岸花？我心里一惊。

河面不宽，水也不深，踏着河底石块，轻轻一跃，便到了对岸。这是一片青檀林，夏日蓊郁的绿叶已开始凋落，嶙嶙峋峋，露出苍黑的枝干。青檀是生产宣纸的原料。近观混迹于青檀之间的绯红正是彼岸花，一蓬蓬，一簇簇，像燃烧的火焰，艳丽灼目。它们伞形花序顶生，花瓣反卷如龙爪，雄蕊和雌蕊长出花被外，弯月般向上翘起，精灵古怪，妩媚妖娆。其中有一部分花朵已败落，只留下粗壮的花秆。据说一枝花茎只能开一周的时间，可谓刹那芳华。

看过一部名曰《彼岸花》的日本电影。影片开头的一个场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平山刚参加朋友女儿婚礼回到家，妻子就问他：“明天有葬礼要参加吧？”今天婚礼，明天葬礼，人生就是这样，此时欢聚，明朝四散。父母养育儿女，儿女日渐长大，并成为独立的个体，不论父母的养育之恩如何深厚，儿女最终都要离开父母，而父母亦终将老去。人生，向死而生。

彼岸花即红花石蒜，其地下鳞茎形如蒜头，外有紫褐色薄膜；叶基生，狭条形，深绿色，背部有粉绿色带，秋日开花。夏目漱石有俳句曰“秋风门前过，石蒜花开一点红”。

在古代，彼岸花被人称为“金灯花”，因其火红妖冶的颜色，造型如同精致华丽的宫灯而得名。南朝江淹在《金灯草赋》中毫不吝啬其赞美之词：“乃御秋风之独秀，值秋露之余芬。出万枝而更明，冠众葩而不群。既艳溢于时暮，方炤丽于霜分。”唐代薛涛喜其色泽：“阑边不见蘘蘘叶，砌下惟翻艳艳丛。细视欲将何物比，晓霞初叠赤城宫。”北宋晏殊更是直接称道：“煌煌五枝灯，下有玉蟠螭。”明代王世贞在一篇游记里也提到：“时秋晚，遍壑皆金灯，绮错如绣。”

彼岸花花开时看不到叶子，有叶子时看不到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因此有“彼岸花，开彼岸，只见花，不见叶”的说法。由于花和叶子不能见面的特性，彼岸花又被称为“无情无义”的花。宋代《太平广记》中称：“金灯花，金灯一曰九形，花叶不相见。俗恶人家种之，一名不义花。”

花有什么情不情义不义的呢？不过是人们把自己的思想情感加之于花罢了。心理学上有个词语叫“移情作用”，是把自己的情感移到外物身上去，仿佛觉得外物也有同样的情感。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柳絮时“轻狂”，晚峰偶“清苦”。

对于植物而言，先花后叶只是一种生殖策略。夏季高温期间，球根花卉石蒜在鳞茎内部进行花芽的分化，等达到合适的温度已是凉爽时节，这时盛开便于传粉。先花后叶的现象，在自然界十分普遍，比如梅花、樱花、玉兰、迎春等早春花卉都是先花后叶，为的是争取早春活跃的传粉者，为授粉及繁衍后代做保障。

相对于“红花石蒜”“金灯花”而言，我更喜欢“彼岸花”这个名字。彼岸花，开彼岸，美若处子，不可方物。前些日子，辛劳一生的婆婆溘然辞世。生前她不知道五哥因肺癌晚期，已先她一年走到了人生的尽头。五哥是爱人最小的哥哥，是婆婆的第五个孩子，走时正值壮年。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秋风中，彼岸花轻轻摇曳，几声鸟鸣划破了寂静，记起里尔克的一首小诗：

谁此刻在世界上某处哭，

无端端在世界上哭，

在哭着我。

谁此刻在世界上某处笑，

无端端在世界上笑，

在笑着我。

谁此刻在世界上某处走，

无端端在世界上走，

向我走来。

……

生命的流程如斯,不论发生了什么，生活都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