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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徽州区潜口街海村巷的中段，有一家挂着“曹素功墨房”的作坊。这条巷因海公介祠（纪念海瑞而设的一座纪念堂）而有名。据收藏家程德胜先生介绍，海公介祠，系程氏定居潜口后于清代同治年间所建。

距海公介祠不远的“曹素功墨坊”，占地大约半亩，坐北朝南，由高低两栋徽派民居改建。高的民居有两层，其内部陈设与其它徽居不无二致，中间厅堂，左右厢房，里屋住有一位蓝布长衫的老者，但见他早起晚睡，时常一个紫砂壶紧握手中，但不知名字叫啥，只见几个墨漆疙瘩满身的制墨工人，管他叫“曹师傅”。曹师傅年过半百，有个厨娘跟着，发髻高耸，干净利落。她不仅打理着曹师傅的衣食住行，还要为那些制墨工人做饭做菜。那间低矮的房子，就是曹素功墨厂的熏烟房，里面坛坛罐罐很多，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大水缸和排得像阶梯教室一样的熏烟槽。那水缸上有着好多“孔方兄”的图案，并有两朵硕大的荷花和几片绿叶醒目在缸面中间。那一层比一层更高的熏烟槽，更是乌黑发亮，上面有松烟燃烧后存积的炭垢，大约有一两枚铜钱的厚度，每每见到蓬头垢面的墨工，待熏烟槽下的灯草熄灭后，用铁簸箕和棕扫帚轻拂后装在一个个铁罐中……那时，我还小，大概十来岁光景，每每上学、放学通过这里，总止不住好奇地朝里打望，有时那些墨工也朝我扮个鬼脸，算是打声招呼。他们知道，我是潜口这座小学校长的儿子，又是当年徽州在上海滩有名的商人汪秀峰的长孙。虽说爷爷弃商从戎，早在抗日战争期间，就从大上海来到了陪都武汉，但我奶奶却从十里洋场的沪上回到了皖南潜口，就居住在离曹素功墨房仅千米的海村（又名后村），与收藏家程德胜先生家为前后邻居……

奶奶与曹师傅熟稔，大概是年纪相仿，都有着在上海居住过的经历，每每奶奶上街采购点食盐、火柴什么的，总要与曹师傅寒暄几句。说到开心处，我还曾见曹师傅递过那把锃亮的旱烟枪，让奶奶吸上几口上丰的旱烟。奶奶也不客气，吹着手上的烟纸火头，让其发红发亮，然后靠近水烟枪，压实旱烟，点燃后，会发出一种特别的香味，奶奶还会夸上两句：“好烟。”“东乡上丰买的吧？”曹师傅点头称是。曹师傅人高马大，轻啜一口手中的宜兴壶里的清茶，索性递过那把紫砂壶，让奶奶看看：“这茶叶也不错，正宗的漕溪毛峰。”话毕，他会从条桌上随手抓些，用火纸包上少许送给我奶奶。这一切，曹师娘看得清清楚楚，投以赞许的目光……

大约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中专毕业已经工作。潜口这间曹素功墨厂的熏烟作坊却不见了。只是在上海音乐学院当教授的胡志义先生返乡省亲，收藏家程德顺先生邀其做客，我因在当时的《徽州报》上发表了些小文字，因而有幸被程先生邀去陪同胡志义先生就餐。餐桌上程胡两先生的对话，至今我记忆犹新。

“曹素功子孙世守墨业，绵延三百年。六世孙，曹尧千，有‘尧千氏为曹氏之冠’一说。你看上面阳文隶书‘艺栗斋藏墨’，下截阴刻莲纹饰填金；左面作阳框隶书‘天都捣松三万杵’，右侧作阴文篆书填金‘细研精良人生一乐’；另一侧为楷书填金‘曹素功尧千氏制’，顶款书‘贡烟’二字。这种墨烟细质坚，形制也有品位，应为曹素功咸丰年间尧千氏的精品。”收藏家程德胜先生拿着一枚古徽墨如是说。

“曹素功（1615-1689），名‘圣臣’，岩寺人。世守墨业，途径曹述雍这已是第十三代了。”胡志义先生补充说，“解放后，开在上海的曹素功墨厂也改名为上海墨厂。”

据史料记载，曹素功清初顺治12年（1655）乡试中第，由商致仕，官名布政司（管理一省民政、田赋和户籍的官员）。因不谙官场，少欢而不尽兴，便弃官返乡，以琴棋书画自娱。当他在用程君房徽墨书写时，感到其墨香、色泽欠佳，从而生发精制徽墨的念头。于是乎他接手徽州吴氏墨坊，扩大经营，取名“艺栗斋”墨庄，亲力亲为改进工艺，提升了墨质。当时，他优选黄山松取烟、制胶，请当地有名雕匠精制精美墨模，延聘勤勉工匠严格按程序制作墨锭、墨块，从而创立了“千秋光”、“大香国”、“松烟”等一大批名墨，为曹氏徽墨拓展了市场……

另从两先生的谈话中，笔者还获悉：康熙皇帝喜爱书法，南下巡游至江宁，“艺栗斋”的后人、曹氏嫡孙曹定远将祖传秘制的

“天干墨”贡奉，龙颜大悦，赐名“紫玉光”，并取徽墨“紫玉光”，赏赐朝廷文臣。这种“紫玉光”徽墨，色泽夺目，舔笔不粘，入纸不晕，香味弥久，而且造型极美。至此，由于有朝廷推崇，一时有“天下之墨首推徽州，徽州之墨首推曹氏”之誉。曹氏徽墨被康熙皇帝赏识后，长期作为贡品，墨庄规模不断扩大，至乾隆年间，进驻苏州建厂开店，历代不衰。至嘉庆，仁宗皇帝又下诏，命其六世孙曹尧千（曹琛）进京献艺（相当于现在的非遗传承现场表演）。但见紫禁城里金銮殿前徽墨现场制作，展示出曹氏后人娴熟的手艺：只见松烟火起，墨泥入模，随着墨锤的上上下下击打，顿时香味从墨模处四溢开来，使得君臣心旷神怡，齐声叫“妙”，从而再次受到朝廷褒奖。曹尧千载誉归来，不仅在徽州岩寺、潜口等地制作徽墨，还在苏州“艺栗斋”老字号里，精研创制“金銮余香”书画墨，从而将曹氏徽墨推向了鼎盛辉煌……

然而，太平天国战乱开始，江南到处遭受劫难，徽州、苏州的曹氏“艺栗斋”均毁于战乱之中。为避免战火扰乱，曹氏九世孙曹瑞友于同治三年（公元1864）将墨庄迁往上海，树牌“曹素功墨庄”。

时年，曹素功墨庄在黄山脚下的潜口海村巷设熏烟房，在歙县城关设炼油厂作为原料生产基地，炼成烟油后运往上海压模制墨。因当时的曹氏徽墨选料考究，用的是古松老木，因而其墨质极为上乘，深得沪上书画家推崇。曹氏十一世孙曹麟伯又拜师求艺，书艺精进。上世纪初，墨庄创立的“西湖景”、“百寿图”、“大好河山”等文人墨，参展日本东京博览会，博得评委赞语：“拈来轻，嗅来香，磨来清，坚如石，研无声”，并获金奖。1926年，曹氏徽墨又选出名品送到美国费城举办的“万国博览会”展示，再次获得殊荣。这是曹氏墨品走向海外，赢得国际市场的黄金时代。

时年的大都市上海，文人墨客、达官显贵云集。这些人，羡慕曹氏墨品的“落纸为漆、有载存真”的名望，纷至墨庄观赏玩味，不少文人雅士将曹氏墨锭作为文房至宝，搁置书橱展柜之中，作为挚爱。就连有着书艺专长的冯玉祥将军也亲临上海曹素功墨庄选购徽墨，并为墨庄留下了“艺林至宝”的题匾，盛赞其“墨品经年，古朴高风，名不虚传”。近代著名书画家程十发老赠联语赞叹：“龙麝黄金皆不贵，艺坛墨色是精魂。”这精魂是什么？是黄山松的精气神和徽州佬的追求啊！

我国著名的《墨论》中的《曹氏墨林》，系由曹氏后人根据历代收藏的名人雅士题赠的诗文、联句所编，计有二卷。上世纪五十年代，全国兴起社会主义工商业改造，各地墨庄均取名“曹素功墨厂”。上世纪六十年代，全国各地“破四旧”，连上海“曹素功墨庄”的这块历史招牌，也被换成了“上海墨厂”。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拨乱反正，传统的徽墨工艺得到恢复。由于曹素功墨庄在文化艺术界的影响深远，上海墨厂在厂名后加挂上了“曹素功墨庄”字样，还在沪上金陵东路开出一家店堂，挂上“曹素功墨苑”的新招牌……

黄山市建市之初，徽州区已有一家乡镇企业，名叫岩寺曹素功墨厂，开在古镇岩寺偏僻的向阳巷。当年，笔者曾陪同央视记者采访，时年被采访的吴成林、凌志明等人，念及徽墨历史资源的商业价值已经在恢复生产传统的徽墨。当下这两位徽墨生产经营者，已分别开办了两家徽州曹素功墨厂，其法人代表分别被评为省、市非遗徽墨传承人。然而曹氏十四世孙曹家锟，虽说墨道精通，但他后来还是改行从事了会计工作。

愿徽墨在春天里重放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