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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宁
江伟民
比我大上十多岁、二十岁的叔辈人中,大多会用上猪、猫、狗、牛等作为自己的名字。程小猪学会了铁匠手艺,在一间被烟熏得漆黑的老土坯房前,搭上几根木头、木板,支起作坊,把风箱拉得呼呼作响的时候,他就被叫上了另一个名字“程打铁”。这个叫法来源于“上流社会”,或者说是从“上流社会”抄用下来的。譬如,姓江的当了老师,叫江老师;姓李的做了医生,叫李医生;姓汪的当了乡长,叫汪乡长……在当地的民谣“一劁猪二打铁”中,打铁在手艺行列中,仅次于劁猪,其身份地位之高,可见一斑。当程小猪被叫做程打铁的时候,他也成了有身份的人。其实,所谓的身份地位都是一个源里的乡村给的,得到的人更加需要自己的为人和本事来挣下这一名份。因此程小猪刚被人叫做程打铁时,见着人就笑,一开口就说“好的,好的,您稍等,马上好”之类的话。他在做人缘。或者说做人。
从小说或是电视剧中看到的打铁匠,大抵虎背熊腰,个子高大,气力非凡。毕竟是铁呀,要敲成这样那样的模样。程小猪的个头不大,人也瘦弱。比起他的弟弟程小猫来差远了。程小猫一担可挑300斤,也能扛起300斤的石头。到了扛水泥的时候,人家一次一包,他三包,惊得许多男人不敢与他共事。家里的一些婆婆妈妈的媳妇在数落自家的男人时,就拿程小猫来做比较,羞红了丈夫的脸。村里人都说,程小猫要是打铁会更合适。对于这些议论,程打铁只是一笑而过,不做任何说明和评价。作为家中的长子,程打铁怕说多了,会让人家误解父母偏爱他而让他从事了“第二好”的职业。
我从记事起,就去过程打铁的铺子。那是奉父母之命,把断了齿的农具送到铁铺去维修。受施工工具的约束,打铁匠是不好被人雇了上工的。支起一个小作坊往少了说也要大半天工夫,还要运载风箱、铁鼎、大锤、小锤一类的物什。在我的印象中,程小猪似乎就没穿过上衣。一年四季光着膀子,不是拉就是敲,一张脸始终黑着,什么时候见了也只两眼珠子在转。
我在前头带着维修的农具,母亲背着一篓炭后头跟了走。打铁需要炭,背炭去了就能省下柴火钱。农家人能省就省,母亲说,这一篓炭能抵五毛、一块钱哩。自然也有不背炭的,就得多付一笔炭火费了。家离得远,没法子。程小猪的铺子前堆满了要维修的农具。上面连个标签也没有,我真不敢想象他能记全都是谁家送来的。维修农具是件比新打还费劲的活。那时候还没有电焊机,也没有电焊条,本来只需要几分钟搞定的事情,在一个手工作坊里,就得全部用火烧得通红,以锤打的力量再把断齿接上,稍有不慎,就会接不完全,断齿没有融入一个整体,会在下次的劳作中,一不小心再断裂。这是个考验手艺人的活。程小猪的从业生涯中,就遇到过不少尴尬。
这齿十天前接的,我才用了几回又断了,你可不兴这样害人,多费工夫。程小猪一边被人数落着,一边替数落人重新接齿。那时候虽然没有现在的三包,可手艺人也得讲信用,十天半月就坏的,再重补,不但不能收到工夫钱,就连炭火钱也得自己贴。当然这样的事不是很多。农家人实诚,许多时候,还是要再付上三毛、五毛的。这锄头用了也多年了,齿也瘦光了,是不好接的,这钱呀我还继续付。听到这话时,程小猪就会流露出伯牙子期般知音终觅的笑容。
修修补补的都是刚支生意的头几年。到得后来,程小猪真正成为程打铁后,一般的修补就被拒绝了。这玩意没法修了,卖废铁吧,挑个新的用用。程小猪生意做开了,脾气也见长了。要是坚持着要修补的,程打铁呶一下嘴,意思是搁边上,空了再说。也许他再也没有空过,或者是空了也不再为人修补。十天半月的,农家人熬不过季节,只得买了新的了事。农活谁耽搁得起呀。这样一来,就要多掏上两三块钱,心里被割得痛痛的,却没办法喊叫。
打铁,鬼呀!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我的哪位家乡人的原创,至此后,程打铁被冠上了“打铁鬼”的美誉。当时一斤粮食用购粮证买,一毛三分九,两三块钱能让一个人吃上半个多月了。不经意间,就被呼呼作响火苗乱窜的风箱和几声沉闷的叮当声吞噬了……
如果说,这样的事情会经常发生,必定是对程小猪的污蔑。但偶尔会发生,却是肯定的。
到了生意特别红火的季节,也就是春节后春耕大生产之前,程小猪就会雇上一大汉来扛大锤。一块铁烧红了,程小猪用左手持一铁夹子,把它夹上铁鼎,右手一小锤,轻轻地敲一下,大汉抡了大锤使劲敲下去,火花四射,像多年后过春节时家乡上空的烟花。程小猪的小锤不断地变化着方位和轻重,有时不敲击被打物,而是敲击铁鼎,显得悠闲。那个大汉却卖尽了全力,一下子就汗流满面了。我曾经很长时间一眼不眨地观察过这样的施工过程,却是一直也没有看懂过。程小猪为什么要敲铁鼎呢?铁鼎是垫铁,厚厚重重的一正方体(有的是长方体),外挂一块铁牛角(用来打造型用),少说也两三百斤,再敲也不会变形,可为什么还要敲呢?说实话,这一疑问我没问过程打铁,也没问过其他人。直到多年以后,在一个月圆的夜里,浮想儿时的画面,才悟了出来。程小猪的小锤并不真正是在打铁,而是在指挥和牵引大锤的落锤方向。小锤敲在被打物的某处,大锤就跟进;小锤敲铁鼎几下,大锤就敲击几下……我敢肯定,要是我能有更多的时间,更长久地盯着程小猪的那只小锤,我会早上好多年明白这一道理。只是程小猪的铁铺只红火了十来年时间,就熄火歇业了。一些更加精制更加便宜也更加牢固的农具在乡里供销社的货架上摆得满满的。他能做的,只能又回到刚支铺的时候——修理一些断齿的农具。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十年的包产到户富裕了一个农村的时候,损坏的农具干脆被主人卖了废铁,程小猪红火的打铁生涯宣布终结。
我没有看到程打铁真正歇业的那一天。排名第二的打铁手艺,成了皖南农村夭折最早的手艺。
一次回家,路过铁铺时,原本火星四溢出的打铁铺子孤寂却坚决地立在原地,几根木架子歪斜着,没有了往日的精神。当天夜里,我非常奇怪地做了一个儿时的梦,梦里头有程打铁的身影,也有那个雇来的大汉的身影,还能清晰听到叮叮当当的铁与铁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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