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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劲标

老师们在集体办公室里议论最多的话题就是学生越来越难教，不背书，不写作业，考试成绩差，缺点多如牛毛，一个缺点还没有改掉，另一个缺点又来了。

我听到之后，心中不禁一阵窃笑，想起了自己读小学、读初中时的种种劣迹——说实话，我们那时候的顽劣和现在的学生比起来，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以说，那时候，个个都是人才啊，有许多辉煌的历史故事，是现在的小学生演绎不出来的。

说一个文雅的劣迹斑斑的同学吧，是我小学四年级一直到初中毕业时的死党，他有个绰号叫“诗言志”，是我们语文老师赐给他的，因为他是我们班乃至整个学校都大名鼎鼎的诗人。

诗言志写过不少的诗歌，当然，有些不是原创，是他摘录来的或是套改过来的。由于时间过去了三十四年，他的许多大作我都记不清了，能够记住的，就是他诗作里的经典了。

诗言志不喜欢上学，经常迟到、早退，也旷课。好在那个时候，学校安全工作不像现在这么重视，诗言志不进学校，老师也不追问。何况这家伙脑袋瓜子聪明，作业完成得快，考试成绩也不差，老师更是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给旷课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写了一首诗，七言的，很押韵，还代表了一大批学生的共同心声。这首诗印象深，至今我还记得题目就叫《读书天》，有四句：“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有蚊子冬有雪，收拾书包过大年。”我那时候，很喜欢唱歌，诗言志的《读书天》出炉了，我觉得很有意思，就用田汉作词、贺绿汀作曲的《四季歌》的旋律把《读书天》唱出来了，一时间，这首诗言志作词我“谱曲”的歌曲在校园里流行开来，前前后后热了有大半个学期。

诗言志和我臭味相投，也喜欢唱歌，有一个摘抄本子，上面抄录了许多的名言名句，还有许多歌曲。我们读书的那个年代，课外读物很少，老师布置的作业也少，没事做的时候我们就抄录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但毕竟那时候太年少，抄录来的内容良莠不分，也有过一些毒草之类的东西。所以，我们的抄录本轻易是不给别人看的，有时候别人无意中翻开了抄录本，怎么办呢？诗言志写了一首诗，用醒目的行书抄在扉页，题目是《敬告翻本子的人》，也是四句：“好花要等春天开，翻本要等主人在；若是主人不在这，请把本子合起来。”虽然我们那时候还不知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但是，被扉页上的诗句提醒之后，都知道没经过主人同意是不可以窥探别人隐私的，于是就自觉地把本子合起来。由于这四句诗对于防止别人窥探自己的摘抄本有出奇的功效，一时间，班上所有同学的日记本、抄录本的扉页，都抄写了诗言志的大作：《敬告翻本子的人》。

我们那时候也有英语课，但是不作为考试科目。同学们不喜欢上英语课，可是偏偏教英语的曹老师特别敬业，上课认真。诗言志说，曹老师虽然有点不识时务，但人品好，不忍心和他当堂对着干，就装出一副虚心求学的态度，写了一首诗，请教曹老师如何把这首诗翻译成英语。我至今还记得曹老师捧到这首诗的时候，那种欲哭无泪仰天长啸的表情。那首诗是一首五言诗，题目是《无题》：“我是中国人，何必学外文；不读爱必细（ABC），照样干革命。”若干年后，诗言志的女儿读初中了，英语不行，要找个英语家教。朋友为他介绍了一个名师，带着女儿到了那个名师家里，诗言志的脸红得像猴子的屁股，恨不能在地上找个缝隙钻进去——你肯定猜到了，那个英语名师就是退休后被学校返聘的曹老师。

诗言志读书不用功，可记忆力出奇的好，听课效率特别高，考试成绩总能跻身班级前十名，尤其是他的判断能力特别强，每次试卷上的选择题，他的准确率最高。我们那时候的试卷，选择题占有很大的比例，往往是一个单项选择题，有四个备选答案。备选答案似是而非，区别仅在毫厘之间，很是让我们头疼。诗言志和我是死党，在我无数次被选择题摧残得身心俱伤之后，总算在一次关键性的考试当中把他的选择题秘诀，用四句玄机重重的诗歌传给了我。

这四句诗的题目也是《无题》，内容是四句七言的：“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长短各半就选二，杂乱无序必选三。”什么意思呢？很简单，先看看四个备选答案表述内容的长短，再根据玄机诗指点的路数，选出正确的答案。从那以后，我在每次做选择题的时候，都用这个办法，结果是：屡试不爽。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教师大改行时，我也蠢蠢欲动。在我举棋不定的时候，我的一位学长为我写了四个备选项目让我选——A、去公检法部门；B、去工商税务部门；C、不动；D、去乡镇政府。我想起了诗言志的玄机诗中的一句“三长一短选最短”，于是，我选了最短的答案“不动”，留了下来，坚守住了小学教育的三尺讲台。

初中毕业之后，我考进了师范学校，后来一直当小学老师。诗言志初中毕业之后就没有继续读书，倒卖钢材，打六合彩，炒股，开饭店，传说中最赚钱的行业他都涉足了，日子过得也还滋润，至少比我一个小学教师强一些。诗言志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2005年，诗言志自愿罚款，生了一个男孩。去年，诗言志把儿子转学到我们学校，指名要要放在我班上读。没办法，我和诗言志是发小，又是死党，这个忙我要帮。诗言志的臭小子刚刚转来的时候，读书比诗言志用功多了，也踏实多了，以至于我暗中猜测这个臭小子是不是没有遗传到他老子的基因。

谁知刚刚过了一个月，这小子便显出了原形，和诗言志当年简直如出一炉。最典型的是这小子爱写诗，不爱读英语。第一次期中考试，他的英语只考了二十分，而且这二十分全部是选择题上得到的。英语考试时间是六十分钟，这小子做选择题只用了十分钟，其余时间没事干，监考老师又不许交卷。他就写诗，是一首七言绝句，题目是《英语考试》：“小子本无英语才，无奈老子逼我来；白卷一张交上去，鸡蛋鸭蛋滚下来。”

英语老师把诗言志儿子的试卷捧给我的时候，我忍俊不住。那张只做了选择题的英语试卷上，仿佛出现了一个玩世不恭的影子，活脱脱就是三十多年前的诗言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