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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汉荣
现在的人们只能在《辞海》里打捞“轿”的下落了。
《辞海》隔几年就增订一次,收进许多条目。出版社的新讯,有时竟是我的“噩耗”:许多古典事物消失了,只在纸页上留下一个词目,如同碑文。
我是见过轿的,我母亲是坐过轿的。她是坐着花轿来到婆家的。
花轿大多是用结实的橡木、榆木、柏木做的。由轿厢、轿篷、轿杆、轿腿构成。结构实用简洁,如同民间的生活本色。
首要的是结实。结婚,迎娶新娘,这是天大的喜事,万万不可哪根杆断了、哪块板松了,新娘子闪下来、摔了,这是天大的事,天就塌了。
再就是大方,轿都做得大气宽敞,新娘大大方方坐着,即使羞涩,即使偷偷抹泪,或大声哭嫁,在宽敞的轿里,这一切也不显得小气、别扭,而是在宽大的天空下面,上演一幕动人的忧伤和妩媚。
当然也有讲究,轿厢四周有春夏秋冬风景图,多是工笔彩绘,对应着不同时节的喜庆;厢壁、厢顶上贴有喜鹊衔梅、燕子剪柳、观音送子、唐僧取经等剪纸。
不大的花轿里藏着千年的风情和梦想,新娘与这一切坐在一起,在送亲的亲人、在锣鼓唢呐的陪护下,晃悠着降临了。
抬轿的都是婆家雇请的精壮汉子,一般是两人一抬,如果新娘娶自远方,就是四个汉子换着抬。抬轿可不是苦差事,这是乡间的一大乐事。轿夫不仅被当作上宾款待,吃好,喝好,还有礼钱,更有趣的是抬轿途中,他们可以与新娘开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比如问:席上的热馒头香吗?如果是冬天,就问新娘脚冻吗,要不要下来暖一暖,并乘机把手伸进轿厢里面,捏一把新娘子的绣花鞋。恶作剧也是难免的,如果这新娘过于矜持,在一些环节上不照顾汉子们的情面,她将面临一场小小的报复,上坡上到半坡上,汉子们假装抬不动了,就将轿子停下来,坡倾斜着,轿子倾斜着,新娘的身子倾斜着,一副要倾倒出来的姿势,就有一个汉子顺手在路边草丛捋来一捧野草莓,塞进新娘口中,算是为她压惊,也是慰问,于是新娘涂过口红的嘴上又涂上了一种山野的红;如果新娘伶牙俐齿善于舌战,偏偏她又不让须眉,对他们的“不轨”言行似乎不予包容,嗔怪他们“为长不尊”“为兄不仁”“对娘不敬”云云,汉子们暗中交换了眼神,似乎认了错。一路上平淡无事,只听见溪流鸣溅,风拂林叶,一只小鸟从树梢起飞,未及转弯,“嗖”一下擦过轿檐的红绸帘子,羽毛差点扫着了新娘的柳眉,受惊的新娘撩了帘子抬头望去,那鸟已飞到高处的白云附近,而天空蓝得像没有心事的心胸,谁有这么大的心胸呢,那肯定是万物之主的心胸了。而她,她的心事好像多得一个天空都装不下。天空下面,是蜿蜒起伏的群山,那万古千年的宽厚群山;是原野,是那被河流缠绕着祝福着的原野;是村庄,是祖先的村庄,是父母兄弟姐妹的村庄,是鸡鸣狗叫、牛耕马走的村庄,是天上的月光世世代代也愿意走下来落户定居的村庄……
新娘就这么望着、想着,忽然,一条小河哗啦啦挡在面前,汉子们停下轿,挽起裤腿,一脸的虔敬诚恳,就要“自度度人,普度众生”了。轿子走到河心,前面的汉子好像被水底的石头绊了一下,身子顺势偏了,一副要倒下去的样子,后面的汉子忽悠着肩上的轿杆,轿就在水面上荡起来了,迎面过来的波浪拍打着轿腿,溅起水花,新娘的花鞋湿了,新娘的嫁衣湿了,花轿,成了河里荡漾的莲舟。于是,轿帘后面飘出新娘的哭声,那是她在唱“哭嫁歌”:“我的爹也,我的娘也,你们千辛万苦养了我也;过了山也,过了水也,你女儿成了别人家的人也;从今往后也,从春往冬也,再不能依在娘的肩上,看那房顶顶上的月也;不知哪一世也,不知哪一年也,再变成一个女儿家也,喊我的爹我的娘也……”半嗔半喜地哭着,泪却是一滴滴地流,落下来,河面上打起些小涟漪。坐轿的,越哭越伤心,哭世世代代女儿家的命,直哭得山川动容,草木凝神,禽鸟无声;抬轿的,起初还在窃笑,为自己恶作剧的成功,渐渐地脸上表情肃然起来,他们听出了女子的心、女子的命,听出了世上最柔软的颤动,听出了隐藏在生活最深处的,那种来自心尖尖上的苦与甜、情与义、疼与痛……
于是汉子们赶紧站直了身子,将“莲舟”抬上岸,恭恭敬敬撩起轿帘,让正午的天空,初夏的太阳完全地走进轿里,温暖地照在新娘水花点点的身上、鞋上。
轿子又抬起来了,汉子们踏着方方正正的步子,在轻微、均匀、摇篮般波动的花轿里,新娘竟睡着了,脸上漾着丝丝笑意。
这是她最后一次睡在摇篮里,以后,她将摇动摇篮,摇动那不断展开着的日子。
前面不远,就是婆家的村庄,几缕炊烟升上无云的天空,迎亲的锣鼓已响起来了。
河水的声音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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