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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昇秀

白鹭鸶，嗨；担粪箕，哟；担到河沟墘，嗨；过大年，过新年，过好年哟。

太阳出来满天红啊，嗨哟，嗨哟；踏动水车赛蛟龙啊，嗨哟，嗨哟；蛟龙爱上小龙女啊，嗨哟，嗨哟。

每年农历十二月二十六始，我儿时居住的家乡村寨，村人就开始用水车排干寨前唯一一口池塘的池水，以捕捞家鱼，分给族亲，让全寨人过上一个幸福安康的大年，表达宗族有积庆、年年有余、新年更红火美满的愿景。以致木制水车车水的咕噜哗啦声和号子声，汇成一曲韵致悠扬的交响乐，整日回荡于寨子周遭，增添了村人期盼希冀，以及祥和安宁的气氛。

水车安装于鱼池塘坎上，全寨两个生产队各派出4位“水手”，轮流踏水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于是，大堂哥、大族兄、七叔公、五堂叔为一组，十叔公、二堂哥、三族兄、大堂伯为一组，连续不断踏车车水，一定要在大年三十上午前把鱼塘池水车涸，让鳙鱼、草鱼、鲢鱼、鲤鱼、鲫鱼、鲮鱼等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从而让其他人能轻而易举下泥塘将池鱼“一网打尽”。

那几天，4个男子汉一字儿排开踏车，手扶胸前水车横木，步调一致、力往一处使踩动脚下的“蹬拐”。“蹬拐”带动木制的轴，车轴转动，带动槽桶里跟自行车链条一样的木制“链条”，而那“链条”上有固定的桑木叶片。木制的槽桶一头没进池塘水里，一头连着前方农田一条小水沟。随着叶片的运转，清悠悠的池水被提起来，汩汩地流进小渠。而车水的十叔公等人就像在走路，每走一步，鱼塘就浅了一分，直到池涸塘干，鱼儿藏身于塘泥才大功告成。

幼年时，围观水车车水，只是瞧热闹、找乐子，至成年后，才感佩农耕时代先民的智慧。

这种水车，全部用木材打造，架构由车架、车轴和车箱三大件组成。车架有一对，它的作用是平衡固定车轴和悬挂扶手，车架上有活动的轴穴，可以调节车轴的高低；车轴使用粗木打造，“车保子”（足蹬）就像内燃机曲轴原理一样，此玩意儿长不过12公分，宽不足8公分，滑溜溜像泥鳅的身子。

车水时，4个“踏手”横排直线站位。足蹬按照一定角度分别安放，使之各管一段以达均匀发力目的。车轴中间是大齿轮；车箱是提水过程中类似管道的设备，箱体中间有若干车叶子组成的链，车箱最后端有一个小的木齿轮，车叶子通过车箱上的后齿轮与车轴上大齿轮形成闭合，人力连续地踩蹬“车保子”，车叶就会在车箱中连续提水。这样复杂的工作原理，非当年乳臭未干的黄毛孺子如我者能够明晰的。

当然，堂哥他们踏车车水是很有讲究的，身子要稍稍靠后，若害怕掉下来或者想偷懒身子靠前，就会出现“回车”、或自己被吊起来的现象，俗称“吊颈”。站着踏车的叫“站车”，还有一种“坐车”，坐车的车架后端多了一横杠，出力者可稍稍将臀部挨靠横杠上面，但是不能完全坐在上面，完全坐在上面是不能发力的。较之“站车”，“坐车”稍微舒服。

水车是农耕时代一种农具，用于排灌。唐段成式《酉阳杂俎·乐》中：“直遂集客，车水竭池，穷池索之。”

宋苏轼《再乞发运司应副浙西米状》：“又自今已往，若得淫雨稍止，即农民须趁初夏秧种车水，耕耘之劳，十倍常岁，全藉粮米接济。”

相传明唐伯虎与祝枝山因事到乡村，看到村夫车水。祝枝山遂吟出上联：水车车水，水随车，车停水止。唐伯虎看到农妇用扇子扇风，便随口对答：风扇扇风，风出扇，扇动风生。祝、唐之对颇为巧妙，传诵一时。

那些年，全寨人共有的鱼塘水源来自山泉和雨水，村民的生活污水那是不可能流进池塘的，因为生活污水每个家庭都需要，一滴都不会流失。家里的洗澡水等，要排进自家的小化粪池，然后一滴不剩挑进自家的茅厕，和便溺沤成农家有机肥，用于种菜插秧等施用。那些年，农家肥水绝不会流进别人田。就如此良性循环，成就有机绿色原生态农副产品。

也因为这样，寨前的池塘，一年到头清波荡漾，鱼翔浅底。塘水不肥，鱼长得慢，生长期特别长，一年只到大年三十起塘，收鱼一次。尽管如此，最大的草鱼也只有1斤多一点，元宵后就要买鱼苗重新放养。因而，水质奇好养出的鱼，其肉特别鲜美，乡人形容其美味时显得夸张：“食鱼时稍不留神，连舌头都会吞下去。”这样的鱼味，是如今含有臭泥土、柴油污味，动辄八九斤的鳙鱼、草鱼肉所不能比拟的。

我还记得当年曾祖母不食鲤鱼。她认为鲤有灵气，能跳龙门，自可化龙。乡人尊老爱幼、通情达理，便不分鲤鱼给我家，经常换成曾祖母喜欢吃的鲮鱼、鲫鱼。

而今，随着寨子的老去，鱼塘也不知废弃于何年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