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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水仙

胡水英

清明节即将来到时，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带着各自的小孩们，又摆出父亲留下的军功章和立功证明书，表达深深的怀念。

第一次见到它们，是父亲退休的那天晚上。他把一个包袱里的军功章、立功证明书等，摊放在桌子上，给我们兄妹几个看。我们姐妹俩拍起手来，叫道：“哦，父亲有军功章！”父亲却叹口气：“唉，我保管不好，还有几枚奖章遗失啦！记得那时候东北野战军发了有勇敢奖章，有坚苦奋斗奖章（查询后发现奖章就是这个“坚”），抗美援朝立的三等功也有奖章的……”妈妈告诉我们，那是1969年“七五”洪水时，父亲把我们几个孩子抱到高处，再返回家时，洪水已进门，他拿出橱里的一包衣服就蹚水跑到了街上，后来才发现有几枚军功章不知怎么掉了。留下来的，有三本立功证明书和三枚军功章，还有复员军人证明书。望望它们，我们用无比敬佩的眼光看着父亲，不约而同地赞叹道：“父亲，你是英雄啊！”父亲摇摇手，不让我们再叫，而是让大家坐下，慢慢地说道：“我小时候，家里很穷，曾经外出学木匠，后流浪到北方，知道解放军是人民的军队，是为劳苦大众打天下的，我马上报名参加，军训没多少时间就上了战场。刚开始投入战斗，我还有点慌呢。但指挥员带头冲锋，老战士沉着应战，他们的行为感染了我，我也就不怕了……”

“父亲，你的额头上，嘴巴两边，有伤疤，”二哥反应快，“是打仗时留下的吧？”见我父亲低头不响，我妈妈开口了：“你们父亲多次受伤的，那两腿上的伤疤更多。”她准备卷起父亲的裤脚，父亲马上阻止了：“难看的，别吓着孩子们！”他然后故作轻松地说下去，“上战场不免有伤亡的。我运气好，命大。炮弹炸响，弹片擦着额头飞过，只掀掉一块皮；我喊叫着冲锋时，子弹从嘴角的右边进左边出，贯穿两个洞，就是上面两个大门牙碎了；两只小腿中了好几枪，也只是右膝盖之下的骨头被穿通……你们不知道，我的许多战友都牺牲了，没能看到新中国的成立，没能过上人民当家作主的幸福生活，相比他们，我有什么好讲的呢？”父亲说着说着，声音哽咽，又转向大哥二哥，语气有些沉重，“这些是上级组织奖赏我的，本不该拿出来炫耀，可即将退下来，填表要用，自己得向组织上如实汇报，也就破例了。想起牺牲的战友，我感到惭愧，真不知说什么才好，你，你，一定要好好干，不给我丢脸！”父亲接着对大家说，“我在部队立功的事情，不要到外面去宣扬。”第一次看到了父亲多样立功证明书和军功章，第一次得到父亲语重心长的交待，我们兄妹四个都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父亲名叫胡长彩，老家在安徽歙县的一个小山村，世代务农，生活很苦，曾跟随师傅做木工，流浪在外多年。1947年他在东北参加解放军（原为东北野战军第一纵队，后改为38军），194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跟随部队从东北打到西南，接着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父亲母亲结婚后安家在歙县县城，父亲1955年退伍，安排在皖南某劳改农场任指导员，调回歙县时，组织上有意让他到镇里担任领导干部，他说自己没什么文化，只是参军后才识字读书的，文化水平低，提出不当干部，因以前是木匠，他就被安排到二轻系统，先在县文具钟表厂、后在县工艺厂工作。

退伍以后，我父亲一直把自己的立功证明书和军功章都藏起来，从没拿出来给人家看过，也不讲他自己参军打仗的事情。他在部队的事迹，我们是后来从各本证书上知道的。他曾经是中南军区兼第四野战军340团（属于38军114师）通讯连的班长，幸运的是三本立功证明书都保存完好。其一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南军区兼第四野战军立功证明书》，内页多处上面标明，我父亲参加过辽沈战役、平津战役、西南剿匪等，立大功九次——某年某月，在某次战役或某个战斗或某项工作中，表现如何如何，都有记载。其二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立功证明书》，其上标明，他在抗美援朝的一、二次战役和后来的工作中，于1950年12月和1951年1月被分别记三等功各一次。这两本立功证明书虽然纸张有些发黄，墨水字迹或潦草或褪色，但基本上能辨认下来。第三本证书是朝鲜文的，应该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颁发的。遗憾的是，有的军功章在洪水中丢失了，所存的三枚军功章，一枚标明“解放东北纪念”，一枚标明“抗美援朝纪念”，还有一枚是拿着长枪的军人，站在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国旗下，背面是朝鲜文的，从网上查看得知，这枚银质奖章，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颁发给三等功功臣的。

父亲退休后，子女一个个参加了工作，他过上了幸福的晚年生活。可天不佑人！1986年，父亲一病不起。临终前，他对我们家人说：不要去麻烦组织……我没留下什么钱财，（他指指大橱上的小木箱，露出一丝微笑）那里面包着的，也算宝……宝贝吧，要注意保存，但不要到外面去说……要永远听党的话，好好工作……

多年来，我们兄妹四个经历了改制、下岗、再创业或再就业等变化，虽然有时陷入生活的低谷，但都记着父亲的话，没有怨言，奋力拼搏，之后各自的小家庭都比较美满。

父亲留下的军功章和立功证明书，我们当然好好保存着，遇上大年夜和清明节，还常常郑重其事地摆出来，进行祭祀，表示怀念，还给下一代讲爷爷（外公）的故事，使之明白老一辈的斗争历程，更加珍惜当前的幸福生活。

在迎接建党100周年的日子里，我们更深切地领悟到，父亲留下的军功章和立功证明书，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有其重要的内涵和意义，大家必须继承革命传统，发扬革命精神，永远记住父亲的话：要听党的话，好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