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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淑云

皖南的山区，入冬是很快的，酷暑一过，秋只是串了个场就过去了。于是，家家户户都将藏于柴间的火桶拿出来，洗洗晒晒，搬到厅堂，斜斜置于正对电视机的位置。有时，也挪到八仙桌边，替代长凳。皖南的山区冬天实在太冷了，在没有暖气，没有空调的日子，火桶便是皖南人冬天最温暖、最温情的存在。

火桶有很多形式，家庭用的火桶是方方正正的，六十公分左右，大约一米见方，有种拙朴之感，内里置两块正好卡住火桶内围的铁制火格子，火格子下面中间置一个木头做的火栅，用于承托火盆，火盆是用旧的搪瓷盆做的，下面垫两块砖头，以免地板被烫出印子。火桶上方的两端，有两三块可以活动的木板，人就坐在上面，用的时候再盖上一块老式的蓝布围裙，膝盖和火桶边沿正好承托住围裙，火桶里面丝风不透，再温暖不过。

这样的火桶多半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看电视边聊天时用的，得用一晚上，所以得置一盆能长久不熄的火，置火盆这样郑重的事通常是由我母亲操持的。那时已有煤气灶，但冬天母亲一定是用灶台烧饭的。燃烧尽了的木头就变成红彤彤的炭，母亲称之为“火母”，火盆底下垫一层厚厚的炭灰，再铺一层灶台洞里储存的黑炭，母亲称之为“火子”，燃炭从灶台里被母亲铲出来铺在黑炭上，“火母”便遇上“火子”，顷刻便点燃了，母亲在“火母”上方撒上一层薄薄的炭灰，这样，炭燃烧得慢，火盆才能长久不熄，能用一晚上。

饭毕，一家人围坐在火桶里，火桶虽小，但挤得下一家人，一家人挤在一块，便觉得安逸。电视是从动画片开始的，然后是《新闻联播》，最后到电视剧，内容已记不真切，但多半是不会争抢着换台的。我母亲每次在《新闻联播》播完后，就会到筐子里拿出两个土鸡蛋，放在火格子上，用搪瓷碗盖住鸡蛋，也不搅火，就这么慢慢焐着，直至鸡蛋焐熟，父亲一个母亲一个分别剥给我和哥哥吃。我小时候是不爱吃鸡蛋的，从来不肯吃茶叶蛋，以及各类做法的蛋，唯有炭火烘鸡蛋是最爱吃的。

桂圆红枣汤是母亲的专享，母亲体弱，还跟着“土郎中”出身的外婆学了些粗浅的医术，认为药食同源，对食补是很看重的，所以这类食补汤剂通常会在火桶里出现一个冬。搪瓷缸装着食补汤剂总是放在土鸡蛋边上，汤类易洒，坐在火桶里的我和哥哥总是安安分分的，不敢造次。母亲煮的桂圆红枣汤常常打一个荷包蛋进去，这一份荷包蛋是父亲的专享。母亲是从不让我品尝这缸子补汤的，她认为小孩子体热，吃了易流鼻血。

灶台煮饭总会留一张圆圆整整的锅巴，刷上自家用石磨盘磨成的辣椒酱，倒扣在火盆上，锅巴连着蘸酱被烘得干干脆脆的，全家人分着吃，别有一番滋味。临近年关的时候，各家还会做一些粽子、粿类的吃食，风干了之后也是这样烘着吃，我是最爱这些烘食的，甚至早饭、中饭一并解决。

当然，火桶里也并不是只有这些吃食，有时我也和母亲做一些“小游戏”。不知为何一到冬天母亲总是有打不完的毛衣、毛裤，毛线买来时是散着的，得缠成毛球才好打毛衣，缠毛球是需要两个人分工协作的，我总是用手撑开散着的毛线，再由着母亲把毛线卷成球。我母亲喜欢在火桶里纳布鞋，千层底的那种，每纳一下都要用套在手指上的铜圈使劲摁下去，棉线最后形成一个年轮似的图案盘在鞋底，鞋面是比对着纸鞋样剪下来的，用浆糊糊几层布，再沿着鞋底缝合好，最后填上几块木头楦子，一块块填实，放一段时间，定了鞋型才可以穿。皖南山区的人都喜欢穿着千层底布鞋坐在火桶里烤火，千层底布鞋，烤起火来没有胶臭味。

火桶是皖南山区人的御寒之物，徽州地区几乎家家都有。如今我在城里，冬日用的是空调取暖，回乡下时多半也都是用的电火桶。火桶与电火桶，一字之别，云泥之差。虽都是冬季取暖之物，只是加热形式不同，但却过于便利，所谓方便之事多多少少失去些许郑重之感。火桶之郑重，在于桶匠箍桶时方寸毫厘的匠心，母亲置火盆时的煞有其事，烘吃食时我和哥哥的不敢造次，剥鸡蛋时父母的淳淳爱意。

火桶最郑重的时候是嫁娶之时，我曾经不知，直到哥哥长大娶妻时，嫂子的陪嫁之物里带了一对火桶，方才知晓。火桶有很多形式，嫁娶时用的是小小的火桶，称之为火篮，火篮的样式很是精巧，竹篾编制而成，一个人提在手里，或两个人围着烘手之用，火篮是移动的火桶，想来嫁娶时用作嫁妆是有着“红红火火”美好寓意的。

还有一种火桶是专为幼儿做的，上细下粗，形似喇叭，比一般的火桶高，空间却狭小许多，中间有隔层，火格子比一般的火桶细密许多，只够幼儿站着，大人无论如何是站不进去的。这种火桶在大人做事的时候用得比较多，幼儿被放在火桶内，大人就能腾出手来做事，也能时时看顾孩子。孩子的整个身子几乎是置于桶内的，但手臂和肩膀却露出来，并不耽误活动和玩耍。因为桶身高、质量重，也不必担心孩子玩儿时自己掉下来，隔层底下有火盆，更不用担心孩子冻着。这火桶是哪位能人巧匠想出来的今时今日也难追溯，想必便是劳动人民的智慧了。

皖南的火桶隔绝了皖南山区冬日里的天寒地冻，那种暖气上升熏得人睡意上头的感觉，至今不忘，恐是我对故乡最深情的回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