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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良才

专武部长是专职武装部长的简称。我刚到疙瘩寨乡人民政府上班的那几年，专武部长是老龙。

老龙姓龙，并不老，只比我大个十来岁。老龙长相有点显老，满脸的络腮胡子，很少去打理。身姿却很挺拔，走路一阵风，标准的军人步伐。

老龙总爱穿一身褪了色的旧军装，还戴着没有了红五角星的旧军帽。

老龙主要分管武装、水利、防汛抗旱工作。开会布置工作时，老龙显得有点力不从心，吭吭哧哧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有一句没一句的。有时候国字脸憋得比公鸡冠子还红。安排完工作，老龙突然提高了嗓门，威猛着脸问，有没有信心完成任务？！台下的人齐声答，保证完成任务！老龙就给人们“啪”地来一个标准的军礼。

听说老龙上过前线，打过仗，还立过战功。一次阻击战打得很惨烈，老龙是机枪手，枪管子都烧红了，一时又找不到水，老龙就撒了一泡长尿给枪管降降温，接着扫射。老龙这个连硬是打退了敌人的三次冲锋。

敌军又组织了新一轮冲锋，老龙看到阵地前竟有几个女兵。老龙浑身像烧红的枪管似的，愣了一会神，敌人一窝蜂地差点冲到战壕前，老龙才想起这是在打仗，哑巴了的机枪又“哒哒哒”地吼起来，把敌人击溃下去。

老龙本来该立一等功，因为这个失误，只拿到了三等功。后来转业到地方上，当了这个专武部长。

老龙好像文化程度不高，讲话时老是念错别字，把“酝酿”说成“温壤”，把当时正时兴的“明光佳酿”也说成“明光佳壤”。我纠正过老龙几次，他记不住，下次照错不误。老龙还理直气壮地说，老子是扛枪打仗出身，哪能跟你这个酸秀才比？说得好不如干得好！

老龙跟我住隔壁，每天早上都要拉我起来“出早操”，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年轻人不能养成睡懒觉的习惯。

老龙教我铺床叠被，把被子叠得端方四正，棱角分明，然后进行五公里越野跑。几天下来，老龙把我折腾得够呛。老龙早上再喊我“出操”，我死活都不给他开门了。老龙在门外气得直跺脚，骂骂咧咧，你要是老子的兵，非毙了你不可。

老龙不管出差还是下乡，身上总背着一个军用水壶。不时地取下来，拧开盖子，咕嘟几口，又旋上盖子。脸上显出极惬意的样子，更加雄赳赳气昂昂了。

我好长时间才解开了老龙的壶中之谜，不是茶水，是烈性白酒！老龙是个彻头彻尾的酒鬼。不过他平时并不舍得喝瓶装酒，而用军用水壶到供销社打散装酒喝。老龙说，瓶装酒他妈的都是勾兑的，散装的纯粮酿造，度数高，喝着过瘾！

我说老龙是酒鬼，没说他是酒神、酒仙，是有道理的。老龙只是嗜酒，酒瘾特大，酒量却不济，常常醉酒，有时竟一个人自己把自己喝醉。同事们背后开玩笑说他，老龙不喝酒是人，喝了酒就是个鬼。

老龙醉了酒一点不注意形象，醉哪倒哪，有时在街边呼呼大睡，有时在田埂上酣然入眠，有一回竟仰躺在桂屠夫的杀猪凳上！书记、乡长为这事不知找老龙谈过几回话了，老龙当面诚恳地承认错误，回头又照喝照醉不误。

老龙喝多了酒，还干过一件惊天动地的事。那年镇上开物资交流会，来了一个歌舞团，在大帐篷里演出，生意出奇的火。闲话不知怎么传到了老龙耳朵里，老龙正好又灌多了“猫尿”，竟拎着一把手枪（那时候武装部长配枪），迤里歪斜地闯进歌舞团的大帐篷里，“砰砰”对天开了两枪，吓得跳艳舞的年轻女人哭爹喊娘，四散而逃，团长跪地求饶。老龙像个红脸关公，威风凛凛，吼道，伤风败俗，马上给老子滚蛋！

跳脱衣舞的倒是被老龙赶走了，老龙自己也背了一个处分。这酒喝的！

老龙也有“因酒得福”的时候。老龙不是三天两头背着军用水壶去供销社打散装白酒吗，一来二去，竟跟营业员都华玲对上眼了。老龙三十好几了，终于轰轰烈烈谈起了恋爱。没过半年，就给我们发喜糖了，又过半年，都华玲生了个大胖小子。

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老龙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结婚后竟然惧内，对老婆唯命是从。

不过老龙整天身上还背着个军用水壶，时而取下来，拧开盖子，咕嘟几口，又旋上盖子。只是人们再也无缘见到老龙喝多了酒随地倒卧的“英雄气概”了。

梅雨季节说来就来了。老天像破了一个大窟窿，雨水哗哗地往下倒。老龙坐不住了，在那身褪了色的旧军装外面披了一件雨衣，蹬着破自行车就往水库上赶。

老龙赶到水库上，村干部来了，承包水库养鱼的都二宝也来了。老龙一瞅库里波翻浪涌、浊黄到发黑的咆哮的洪水，叫道，不好！弄不好要溃坝，赶紧拔底涵，下游有好几千条人命哩！

都二宝梗着脖子扯着喉咙跟老龙叫板，不准拔底涵！姐夫，水库里我养的鱼随水跑了谁认损失？！

老龙瞪着都二宝，养殖必须服从于防汛需要，鱼重要还是人命关天？！

姐夫，你咋胳膊肘往外拐？当心我姐姐饶不了你！不拔底涵水库也不一定溃坝啊！

老子赌不起！老龙猛地从身上扯下军用水壶，往二宝面前一杵，不让老子拔底涵，除非你把这个都喝了！

都二宝接过水壶，边拧盖子边嘟哝，不就这点酒么？我酒神的雅号还是白得的？

二宝刚喝了一口，竟龇牙咧嘴、五官扭曲得不成样子，骂道，你耍赖，这是辣椒水！

只听“噗通”一声，水库里激起一片浪花，老龙已经跳进去了。人们发出一阵惊呼声，小心！小心！

底涵拔开了，洪水像脱缰的野马奔泻而出……

半天却不见老龙冒出水面。在场的人都慌了，都二宝还哭起来，认定老龙被底涵吸进去，没人了。

大家顺着河堤找，终于在下游两百多米处的乱草丛中发现了老龙，衣衫不整，浑身是伤，居然还活着。

老龙有气无力地说，老、老子、死过两回了，还怕老、老婆不成？拿、拿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