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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光明

一早，乡下姑妈打来电话，说搭村里人带给我一些阳荷姜。我骑上电瓶车去城南车站，见到同乡，递给我一个红色大手提袋，说：是你姑妈带给你的。打开看，一股浓郁的鲜香扑鼻而来，满满一袋阳荷姜，胖嘟嘟一窝小猪仔似的，煞是招人喜爱。多年未见这么多的阳荷姜，妻乐滋滋地腌了一部分，然后捡几个切成片，用辣椒炒了一盘，剩余的放在冰箱里说留着招待来客。儿子和女儿不知阳荷姜是什么稀罕物，不等端上桌，就用指尖钳了吃，食后雀跃不已：“好吃好吃！”姐弟两须臾间就将一盘青椒炒阳荷姜一扫而光。其实，我小时候吃得太多，但如今，能吃到新鲜的阳荷姜，已是一件太寻常的事，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妻子感慨地说：“这么好的纯天然绿色食物，菜市场也难买到，姑妈真好。”是啊，姑妈这么大年纪了，还不辞辛苦采阳荷姜给我们，真有些过意不去。

人之忆念，大抵源于真情。记得幼时跟着姑妈，还有表姐去远处山坞采摘阳荷姜时，姑妈总是手拿一根细竹竿，走在前面开路。她年轻时从高处跌落伤了脊椎，腰杆再也直不起来，永远佝偻着。到了溪涧边，成片阳荷姜叶，绿得深不见根，在溪涧里簇拥在一起。姑妈用竹竿拨开茎叶，然后踩在竹竿上，阳荷姜茎叶就齐刷刷被踩倒在地上，现出泥土地，地面立即就露出色泽鲜艳、形态各异的阳荷姜来。密密麻麻阳荷姜就躲藏在根茎下的泥土里，露出紫色与粉色的芽苞，有的芽苞顶一束甲路纸伞的紫色花瓣，妩媚动人，非常漂亮，散发着怡人清香。姑妈很仔细地检查过后，确定周遭的安全，才让我和表姐去采摘。她是担心深草里有蛇，尤其是不易察觉的绿色竹叶青。山涧里人烟稀少，环境干净，阳荷姜吸收澄清的山泉水长大，个个粗胖可爱，拖一根嫩白的尾巴。表姐也是极少见到这场面，大呼小叫，露出两个甜甜小酒窝，一双明眸扑闪着在泥土里寻觅。我和表姐力气小，使出浑身解数，又是拉、又是拧、又是旋，甚至需要两个小人通力合作才能拔出一个阳荷姜。姑妈虽然身体不好，但是劳动起来依旧利索，她把衣袖挽得高高的，身子不断在绿荫里起伏。不一会她就采摘了一大袋。到了家，她将我们三个采摘的阳荷姜分成两袋，她只拎起一袋，牵着表姐走了。父亲将另一袋子阳荷姜倒下来，嗬，满满的一大盆。

我一岁左右，父母离异，跟着父亲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比《长江一号》里星爷还要惨些。平时，姑妈会时不时伸出援手，今天拿一个瓜来，明天拿一双鞋来给我们父子，尤其是逢年过节的，端午拿些粽子、农历七月半拿糍粑、中秋节拿月饼，过年带来的东西就更多，芝麻糖、芝麻糕、顶市酥什么的。以前大家生活都很艰苦，姑妈生育五个女儿，最小的才刚刚出世，她家的困难未必比我家少，其艰苦可想而知。我想，姑妈对我视若己出，不仅仅缘于血缘关系，还有她对我、曾经也是她的家充满了感情。有一年，还未上学的表妹在我家吃饭，抬出她的脚说：“哥，你看我的鞋都咧嘴笑了，妈妈也不给我做，你却能穿妈妈做的新鞋。”我低头看看自己脚下镶嵌着松紧带的新布鞋，那一刻感到无比温暖。

阳荷姜，学名蘘荷，素有“亚洲人参”之称，常生长在海拔600米以上山区，多年生草本，生命力极强。印象里，家乡有许多阳荷姜，每一条山坞和溪涧、沟壑都有分布，多的地方，如箬叶般碧叶婆娑，葳蕤成丛，是很寻常的一道野菜，富丽堂皇的大酒店极少有它登台的份。它那鼓起的肚腩，带着野性的清纯，藏掖着花蕾。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得不到人类的呵护，反锤炼出它百病不侵、百虫不害的不坏之身。春暖花开，它破土而出，长出碧绿叶子。夏末初秋，根茎部份开始冒出羞答答、胖嘟嘟的块状物，此时正好采撷食之，香汁四溅，滑嫩可口，味极鲜美。倘若腌制，更有助提高炎炎夏日不振食欲之奇效。

妻虽非烹饪高手，却是家里饭菜做得最好的。姑妈带来的阳荷姜被她一天一个花样换着吃，凉拌、腌制，或者加肉爆炒、青椒炒食，千变万化，非常下饭。两个孩子直呼吃得过瘾痛快，不消数日，冰箱里的阳荷姜已被饕餮殆尽，没等到客人来享用。阳荷姜虽是一道野菜，但它香味浓郁，回味无穷，带给我许多的感悟，滋润我们的生活，也馨香了孩子的记忆。它寄托了温暖的回忆，浓浓的乡情，和姑妈真挚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