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永军
记忆里村部有过一爿理发店,对全村人来说,它和村委会、医疗卫生室一样不可或缺。它紧挨村小学,门面朝东,低矮简陋,窗户破烂,用油布毡挡着。
那时我在村里读幼儿园,时常躲理发店远远的。有一回娘强拉我去理发,才敢踏入店内。店里逼仄、昏暗、潮湿,一面斑驳的镜子前,堆着电推剪、刮胡刀、梳子、磨刀布等陈旧工具,抬头一看,屋顶用塑料油纸遮挡着,水正沿墙角滴落。角落里堆满了头发,边上是一口缸,缸边洗脸架上摊开几块破毛巾、一口搪瓷脸盆,最里边还搭着一张床榻,支起的蚊帐上破出几个洞。我纳闷着这哪像理发店。
理发师姓糜,叫什么早忘却了,人们背后都叫他糜老头。他瘦黑,穿着卡其布中山装,头发蓬乱。他吸了口烟,将一块布往转椅上掸了掸,说小囝头,椅子上坐好。我看他满口牙也乌漆墨黑,心里发起了怵,不敢往转椅上坐。娘将我按进了椅子,说糜师傅,给娃剃短点。
糜老头说晓得哩,将白布系在我脖子上,把我头扶正。我盯住眼前镜子,镜中的小男孩撅着嘴,沮丧着脸。他将烟掐灭在镜子前的烟灰缸里,我闻着直呛喉,用手捂紧鼻子。这时他说不许动哩,刮花脸可疼着哩。他拿着电推剪推了起来,头顶上嗡嗡地响着,像无数的蜜蜂围着头顶乱飞。我紧闭双眼,防止头发掉入眼睛里。这时有碎发掉入脖子,奇痒无比,我磨蹭起来,又不敢去挠,糜老头解开系在我脖子上的白布,说去冲下头,抹上扑粉就不痒了。
娘心满意足地瞅着我,说:“糜师傅,手艺真好,几钿?”
他说:“大人两毛钱,小孩么一毛钱。”他接过钱,从抽屉里掏出一粒糖说:“乖囝剃头不哭不闹,赏你粒糖吃。”
我不敢去接糖。回来路上,看着娘手里的糖,我口水流了出来,但想到他脏兮兮的样子,口水咽回去了。
我看见好多小孩都去他店里理发,走出店时,剥开糖纸,美滋滋地咀嚼着。糜老头没生意时,常坐在店门口的躺椅上,跷着腿,喝着茶,开着收音机,响起《红灯记》选段,有时是单田芳评书。
双抢时,村民们顶着烈日,劳作在田间,糜老头却成天悠哉游哉地躺在树荫里,我心想,他可真舒坦,不用干苦力出热汗。
那时候,我以为世上就只有村里这一爿理发店了,每次娘强拖我去理发时,我如临大敌,极不情愿挪进店里。我也很抗拒头发长出来,拿剪刀照着镜子剪,头发剪落时,心里洋洋得意着,出门被小伙伴瞧见了,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娘朝我屁股上打了几巴掌,揪着我让糜老头规整下头发,他笑着说,小囝有出息哩,这么小想当理发师了?等你长大拜我为师好了。我白了他一眼,心想我才不想当理发师。
时间久了,我见糜老头成天到晚呆在店里,心想他不用回家吗?他打哪儿来,也从没有看见过他的家人。我问娘,她说小屁孩想这个干嘛,叫你去理发,管他有没有家?后来,我才知道糜老头有家,就在离村部四里外的钱家埭,他光棍一条,上头三个哥,还有一个老母亲,家里房子紧张,住不下,他就索性不回家住了,吃住都在店里。
过年时,我去了镇上,看见街边的理发店门面敞亮,理发师穿戴整齐,两三下就把糜老头的理发店比下去了,我发誓再也不去他那理发了。娘说到哪理发都一样,你晓得镇上的理发店,剃个头比村里的贵一毛,一毛钱可打三两酱油哩。我强拗着不肯,非要让娘多掏一毛钱。
回来路上,娘一直嘀嘀咕咕着,说还是糜师傅的手艺好,叫他理短点就理短点,哪像镇上的,剃那么快,头发还留这么长,跟没剃似的,鬓角都没刮干净,回去让糜师傅再修一下。
我发觉,生产队里的年轻人都上镇上理发,只有小孩、中年人,还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才去村部理发。爷爷有严重的罗圈腿,走不了远路去镇上。他走几步,歇一歇,上村里理发。他去一趟不容易,头发留好几个月,留得不能再留了,才去村里。
不光爷爷,生产队其他老人也隔三差五找糜老头理发,他们腿脚灵便,也不去镇上。他们从田里上岸,河浜边洗下脚,就奔向理发店。他们不嫌弃糜老头那地方简陋肮脏,仿佛这样才和他们黝黑粗糙的皮肤、腿脚手臂还沾着的污泥相配,他们把头交给糜老头打理,浑身才感觉舒坦。
老人们照例坐在理发店外的长条凳上,吸着旱烟斗,喝着茶,等着理发,那呛人的烟雾,从店外弥漫到店内,熏得眼睛都睁不开。
糜老头抽的是五毛钱的大前门,老人们说糜老头阔绰,抽这么精贵的烟,可比咱们的旱烟好抽哩。他笑着拿起桌上的大前门分了一圈,老人们双手持烟细细嗅着,长吸口气,剃好头时,香烟还夹在黑红的耳朵上。
理发店里有个好处是灵市面,方圆几里的新鲜事,都汇集到他这儿,再从他嘴里流转出去。哪个队里一户人家的母猪生了一窝猪崽,有只是独眼的,哪个队里的姑娘半夜和男友私奔了,哪户人家的屋顶被雷击后,从房梁掉下条大花蛇。老人们头理清爽了,又灵到了市面,将听来的新鲜事心满意足地带了回去。
黄昏时,糜老头坐在店门口,摆开小方桌,搁上卤肉、油爆花生,倒上一碗黄澄澄的黄酒,喝了起来,几只野猫围了过来,卧在他脚边喵呜着。村小店的店员这时带来几只鸡爪,陪糜老头喝酒。
糜老头脸早喝得黑红,打了个饱嗝,说:“还是老光棍好啊,一人吃好,全家管饱。”那店员笑呵呵地说:“咱村哪个汉子比得上你,你有三个哥,各立门户,你老娘也不要你养,只是你老不回去住,你不想要你那份家产了?”
糜老头这时扯开话题,又开了瓶黄酒,说:“不扯这一段了,喝酒——喝酒。”
我用不着娘提醒剃头了,村小的老师们可盯得牢牢的。糜老头照例收一毛钱,理完发,还会拿出糖来,他也不看我个头快赶上他了。我也早已习惯了他的邋里邋遢。他见多识广,常将《水浒传》和《三国演义》的故事讲得口沫横飞,故事还没讲完,头就剃好了,店里也时常围进来小孩子,央求他说书,他也乐意讲,他把学校里的老师都比下去了。
我小学毕业时,糜老头仍旧守着理发店,孤寂地活在全村人的视线里,他似乎掌握着整个村的喜怒哀乐与人情冷暖,他一个人的悲喜全融化进了这片土地里。他常沾沾自喜地说:老古话说得好哪,剃头是头大的事,皇帝剃头,都要在剃头匠面前低头呢,你瞧剃头匠多尊贵。他一脸的得意。
去镇上读书后,我很少再见到糜老头,有一回去镇上的理发店理发,不知怎的,猛然想起了他。
放学后,我特意绕了远路,来到村部,想看看那爿理发店,老远看见店门敞开着。我远远地站了一会,没有瞧见糜老头走出来,又迈不开脚走近细瞅。这时一声咳嗽声从店里传出,糜老头佝偻着背,走了出来,手扶住墙角,吐着痰,继而又剧烈咳嗽着,咳完,又猛吸了几口烟。
我看他的背,和理发店的屋脊一样,压得很低很低了。
冬天时,一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雪。我正吃着晚饭,隔壁的七婶过来串门,和娘说糜老头走了。
娘长叹口气说,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这样走了。
我心头袭过一阵剧烈的酸楚,眼泪不自觉地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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