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振海

农村集体农耕时代，农民从河里罱河泥积肥是很普遍的事。一方面河泥的肥力极高，不但含有肥料元素，还能改善土壤结构，增厚耕作层和土壤中的营养成分，促进农作物增收。所以，农民视河泥为宝。农村有句谚语：“人要补桂圆、枣子，地要补河泥、草子。”当年，我下乡的生产队有近300亩田地，单靠国家分配的化肥根本不够用，自然需要农民趁农闲时节，想方设法自备土杂肥。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下乡插队于嘉兴郊区竹林公社一个三面环水的生产队。生产队集中全队正劳力专门排班罱河泥。农民看重罱河泥积肥，首先队里靠近河浜的农田都有专门储藏从河里罱上来的河泥，这种河泥农民叫白河泥，冬季罱上来，在四四方方的河泥仓储着，到开春耕田时，挑它到花草田里做肥料。特别是在西风乍起进入隆冬之前，农民会把白河泥挑散，均匀地撒于田地做肥料。或者，直接把河里罱上来的水河泥拌上猪灰，贮存于每块农田田角的泥团坑里。等到该田块耕田种田时，挑田角的团泥做肥料。冬季罱河泥，最便捷的是直接挑水河泥浇到大小麦田里，它对大小麦作物具有增肥、防冻保暖、减少杂草、增产等效果。开春后，农民将经过一个冬季冰冻风化的河泥捣碎，变成熟土，增加耕作层的土壤肥力。

我下乡才几个月就被安排罱河泥，队长安排我和副队长俞阿土一班，他也很乐意与我一班，从此我就向他学习罱河泥的技巧。生产队把载重量为2至3吨的两只木头绍兴船作为河泥船，这种农船吃水深，最适宜用作罱河泥，有时也用载重量3至4吨的水泥船。罱河泥是青壮年农民的重活，比较辛苦，劳动分值也较高。那时农村有这样一句话“不下河泥船，不算正劳力”，说明罱河泥这农活在农村劳动中的重要地位。

我们这片农村区域罱河泥有两种罱法。一种是绍兴罱法，就是船上两人分别站在船头和船艄，各自用一张罱来罱河泥。这种罱泥的工具外形极像一只大河蚌，两根呈X形状的竹竿分别与扇口铁片中间相连。另一种江北罱法，是单人罱河泥，我们生产队采用的是江北罱法，需要用力斜撑，尤其经常需要斜撑到水草下面的淤泥里去，一般来讲，水草下面的河泥由于天长日久，植被里有腐败的水草沉积，所以更肥沃。罱夹比绍兴罱大而且比较沉重。除了船头罱河泥的人比较吃力外，船艄撑竹篙的需要稳船，还时常要用到橹，两只脚要站在又窄又滑的船舷上，这样船头罱河泥的人可省点力。随着一推一提、一掷一拉，农船会不停地晃动，必须双脚站稳，动作协调，稍一不慎就会掉进河里。

每年的冬春两季是罱河泥积肥高潮，我与阿土一班，常常会把船摇到河泥深厚的河心进行劳作。我们俩半天一轮，轮流交换来罱。河泥罱满后就把船摇到河泥仓前停靠，用戽斗舀空，接着再去罱。所谓河泥仓，其实是在河岸挖一个勺形的大坑，通常有妇女站在那里做二传手，把坑里的水河泥，用一根长长的竹吊杆把长柄戽斗吊到上边的泥沟里，直至把罱来的河泥舀完。

记得有一年的冬季，我们两人摇船到永丰大队的塘口罱河泥，那边是汉塘，水草下河泥又黑又肥。早上广播一响我们就出去，那天我们摇的是绍兴船，刚摇到小队的西边塘河，我心急了点，人失去平衡，跌到河里了。这天下着毛毛小雨，天气阴冷，我身穿破棉衣和雨披，脚穿高帮胶鞋。刚掉落河里，我惊吓了一下，好在水性可以，慢慢游至河岸，身子爬出水面，一吹到冷风就感到特别冷，跑回家换好衣服，然后重新摇船去塘口罱河泥。摇船路上，阿土对我说：“你厉害了，刚才要是换了我就完蛋了。”阿土是绍兴人，肚子里故事蛮多的。他有两个儿子，那时都还小，有一次我们罱河泥，他俩一定要上船玩，不让上船就在岸上跟着船，不时向船上扔石子捣蛋。

遇上天寒地冻的天气，我们也照样破冰罱河泥，越是冷的天，越会有“战利品”被罱上来。我曾罱到过一条大约3斤重的大黑鱼，还时常罱到大螃蟹。冬天这些鱼蟹都喜欢钻进河泥里过冬。下了工，把“战利品”拿回家烧了吃，喝点小酒，一天的疲劳早就烟消云散了。

随着时代变迁，繁重的罱河泥农活成为历史记忆，退出了历史舞台。但从生态循环、从人与自然和谐的角度讲，罱河泥这项农活，还是让人心存怀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