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

蒲作英家的保福饺子店开在庙前街东、天庆桥堍，是祖传的生业。

庙前街东西向，以城隍庙得名。

从保福饺子店由东往西，依次有卖像生花果泥美人的，卖香烛神祃纸锭的，卖茶水（小茶馆）的，以及拓印《文昌帝君阴骘文》的善生堂和城隍庙。

城隍庙往西是街的尽头，西城墙脚下，有一片茂密的竹林。

城隍庙斜对面是秀水县衙署，背向庙前街，高墙头，黑压压一大片廨舍。

秀水县衙署向南一条直街，又称县前街，东通学子弄，西南过河便是嘉兴府属七县的最高学府——府学宫，也是七县中规模最大的孔庙。

学子弄的弄名，即由府学宫而来。

庙前街上，三家店铺一座茶馆和善生堂都是庙产，临街面的墙壁、板窗、木门和城隍庙一个样：髹漆粉刷成赭红色。

这跟街对面的衙署形成反差，历来州府县衙署的建筑髹漆粉饰，除了梁栋髹以土黄，大门、墙垣以黑色调为主，让人感觉阴沉，有一种四面而来的压迫。

保福饺子店店面的板窗木门和墙上的赭红色积了一层腻垢，在阳光下油花花发亮，那是叫蒸饺子热烘烘的烟气熏的。

饺子店两开间，西间做饺子，蒸饺子，卖饺子。临门一口双眼灶，灶上一大一小两口锅，大锅深底，烧水；小锅也深底，可放半担水，锅上安一叠半人多高的笼屉，时不时地从下到上换笼屉，把饺子蒸熟。从早到晚不熄火。烟气袅袅，一直飘到街上，过往的行人忍不住迎着随风飘来的烟气“嗤嗤”缩两下鼻子，烟气里飘溢出米粉与猪肉馅熟后的香味。

双眼灶边摆一张六尺宽一丈长的案板，案板上搁一个半抱大绿釉的馅钵，钵口有多个齿缺，那是拌馅舀馅时碰的。

绿釉钵是雍正元年造的老物件，从那年算起到蒲作英出生的道光十二年，这钵在保福饺子店拌馅舀馅已经到了第四代人——作英的父亲蒲饺子手上。

切肉剁肉的两把厨刀和砧墩安在三脚木架上，厨刀的刀背手指头厚，刃口起棱，锋利无比，擦拭得雪亮。

砧墩朴树木的，有两人对面擂的鼓大。

砧墩上的油很“重”，蒲饺子每天关店打烊前，和擦拭厨刀一样，拿块清水绞的抹布把油腻的砧墩揩抹得干干净净。

保福饺子店雇两个店伙，一个中年的跑堂，一个年轻的揉粉、劈柴、挑水，专做力气活。

蒲饺子夫妻俩，一个做饺子、卖饺子；一个在灶下烧火，往灶膛里添几把柴火，随手掸一掸青布襦裙。

水缸、粉缸、碗橱、柴垛、柜子，都在西间，很挤，柜子的一头被“挤”在屋檐下。柜子面上的木纹凹凸模糊，像乡下老人脸上的皮褶。柜面中央有个碗大的圆洞，洞下面是个大抽屉。卖饺子、收钱在这柜上。一个保福饺子三文铜钿，蒲饺子收了钱，抓起满满一把，往圆洞里一掷：鎗锒锒一阵猛响。

东间供堂吃。摆四张板桌，十六条长凳，桌上放一个筷筒、一把醋壶。东间的东墙壁开三扇大隔窗，推窗，窗下是缓缓细流的倾脂河，夹岸密层层的低窗矮户的河房，隔八九间便有一座跨河的妆阁，竹帘子或悬挂或收起，那是女子梳妆的水上小屋。

故老相传，范蠡携美女西施去吴国姑苏，曾在这里小住半年，教西施习歌舞，学说吴语。尤其是学说吴语，把硬翘翘的越音改掉！譬如“亨格老倌”改说“伊奴”，譬如“娘东石杀”改说“小孃养格”，譬如“夯卯”改说“前番仔”……吴侬软语全在于“嗲”，舌头抬不起来，北方人听不懂，却会浑身发麻，骨头酥半边。

西施照着铜镜捋舌头，弄得两个香腮发酸。范蠡在旁边督着，请来几位老嘉兴听西施发音准不准，一遍一遍地纠正。范蠡深知吴王夫差是听不得诸暨话的，一听就恼怒。先王阖闾死在和越王勾践对阵的槜李大战，父仇还没报呐。范蠡生恐西施去到夫差跟前未及承欢，一不小心先说出“夯卯”，把他的灭吴计谋都泡了汤！

这个，未闻史家有说，我姑且走点儿闲笔。

却说小半年里，春去夏来，西施每天早晨在河房妆阁里对着铜镜洗脸梳头，把一盆胭脂香粉水泼在窗下河里；或者习歌舞累了，香汗淋淋，濡湿了裙衫，洗个澡，让范蠡把一大浴桶的胭脂香粉水向窗下倾泼。那洗脸水或洗澡水在河里摇摇漾漾，渐渐地洇化，像一朵朵重瓣的碧桃花被轻轻揉碎，片片粉红的花瓣随着水流漂走。

于是，整条小河都粉红了。

于是，这小河便有了倾脂、胭脂这样好听的名儿，引起无数人无数的遐想。

每天来堂吃的人，进进出出，响动声很杂。有府县两学宫的秀才，有去城隍庙烧香的香客，有县衙里三班六房的胥吏，有在隔壁孵茶馆的游手，还有对岸栖身在河房的烟花女子，她们被叫局接客至夜深，归寓迟，晏起，懒得过桥，就从窗口伸出一枝竹竿来，竿上挂一只竹丝编鸭头盘篮，那跑堂的双手接着，把饺子连带醋壶放篮里，颤悠悠地递过去。

这些烟花女子，多半有点儿西施遗韵，歌舞弹唱俱精。她们在河房住不长久，有的抱着一把筝风尘仆仆来，有的背着个琵琶匆匆去，去向归宿不知在何处的天涯。

她们口音天南地北，殊别。但偶尔也有耳熟的近乡镇头上的，从破落的书香门第出来。

有清三百年，道光是从治世盛世开始走向社会动荡、剧变的年代。

保福饺子店坐北向南，出店门走三四步就上了天庆桥，桥以城隍庙原是天庆道观故名。小石拱，站在桥上四望：东边学前街，秀水县学宫内的文峰塔塔刹仿佛一枝放大的毛笔，看得真切，而塔东南则为精严寺藏经阁，和灵光坊毗连；正南学子弄，曲尺形，弄底西南坐落着偌大的府学宫，相邻凤池坊；桥西庙前街，保福饺子店、像生花果泥美人店、拓印阴骘文的善生堂、城隍庙、庙斜对面的秀水县衙署，这里是集庆坊坊西；站在桥上掉头往北看去，倾脂河流经河房、跨河妆阁、过十万八千大铜佛楞严寺，蜿蜒折东抵达碧漪坊。

整个集庆坊四至都在半里内，街区儒释道政教合一，市井烟火繁杂，对童年、少年的蒲作英是一个充满魅力的天地，而离作英家最近的城隍庙，我经常想，应该是他最早、也是最多去到的地方。

作英第一次去到城隍庙，他见了并且一下祛除掉对神的惧畏，感到道家的放诞容易使他亲近、好玩，是不是大殿上那三张神案各供摆着的木雕猪头？

那三个猪头都刷丹漆，红亮，猪的耳、鼻、眼、眉、嘴和额头上的寿字纹，都作浅刀浮刻，笑模笑样的一派妩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