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永军
清明前几日,母亲说乡下要迁坟了,夏家湾里家家户户都要将先人迁入通元滕泾村的安息堂。你爷爷、奶奶的骨灰盒由我和你爸操办。金法的骨殖瓮,还有永林的骨灰盒由你两个小叔操办。
我脑海里迅速闪现了乡下西南汇、韩家桥两片桑园地,打我记事起,这两片桑园地就遍布坟茔,几十年里生产队中过世的人也陆陆续续葬于此。
上年冬至前夕,生产队里完成了搬迁,在河东早规划好的新农村集体建新房。若非如此,迁坟在乡下也不是随便可以进行的,只有到了非迁不可的地步才可迁,而且迁坟也是有讲究的,非得在每年的冬至或清明方可进行。眼下生产队里早已夷为平地,等坟全迁走,剩下的桑园地也将被推土机推平,连同宅基地、田野一起被流转出去,成为规模种植或承包给专业的农业大户耕作。
是啊,活着的人都要离开那片生养的土地了,过世的人离开也就顺理成章了。
爷爷是先于奶奶几年过世的,二十三年前葬在西南汇里,那片蚕桑地还埋着我不曾谋面的先人。那是一片神秘又令人畏惧的禁地,很多时候,我只站在田埂上很远地朝桑园方向张望。桑园地里遍布一棵棵蟠龙般老桑树,仿佛吸足了桑园地的阴气才经年茁壮不倒。桑园地的河滩边也遍布灌木和荆棘,一年四季有成群的乌鸦踞在临河的楝树上对着旷野呱呱长叫。小时候我常和小伙伴三五成群结伴入西南汇,采桑果和覆盆子,还站在高耸的坟墩上,拨开茅草丛拔茅针,不时地四处张望,怕小伙伴胆小先跑溜了,采到野果后又迅速逃离。隆冬时,茅草丛里时常有野兔和狗獾、黄鼠狼出没。
母亲也不敢大白天独自一人,进西南汇采桑,总是约上队里的婶嫂,或拽上父亲一起去,那隐没在浓荫里的坟窟,看着心里就直发怵。我曾想活着的人畏惧西南汇,过世后也都一一葬在了那里,人一旦没气了,也就没什么可畏惧了。
清明这一天,天出奇的晴朗,我电话早早地打给母亲,她那边人声喧杂,母亲说她已在安息堂。八点多她就和父亲去了坟场,桑园地到处都是生产队里来迁坟的人,隔着数米远,都沉默地挥动着手里的农具,望着数百米远曾经的村庄已不再,桑园地里比平日显得更空旷。安息堂扩建了三层楼,整个村的坟茔都要迁入。爷爷奶奶的骨灰盒放在十六号龛里,母亲一再告诫我牢记,他们岁数越来越大,记不住事,往后清明和冬至,就靠我拜祭祖宗了。
金法是母亲的弟弟,三岁时得肺痨不治,卒于一九五〇年,他的坟离爷爷的坟数丈。上世纪七十年代,乡下发大水,河水漫过了桑园地,金法的骸骨从泥土里显露出来。爷爷得知后,收殓了金法的骸骨,装入了骨殖瓮,新埋入坟里,这回由大叔将他取出,迁入安息堂。一并迁入安息堂的还有大叔的儿子永林,一九八七年夏天,十一岁的堂弟在河边玩水,不慎滑入河里,没人瞧见,黄昏时才浮了上来。
爷爷走了二十三年,我仍然清晰记得老人家弥留之际的事。爷爷生前一直住在小叔家,和奶奶住在正屋前的平房里。他一直有很严重的哮喘病,冬天咳得犹甚,扰得家人睡不安生。他自知大限将至,便将我母亲和两个叔叫到床前,交代身后事,他要在大女儿家咽气,在那办身后事,父亲是入赘进来的,爷爷的丧事在长女家办,合乎乡下规矩。
爷爷躺在我家底楼东间新搭起的竹榻上,已气若游丝,形容枯槁,塌陷的老脸黑沉着,像挂在枯枝上干瘪的核桃。眼睛终日微闭,嘴一张一翕着,喘着细气,早已咳不出声响,母亲终日守在竹榻前,见他气急,俯身帮他揉一揉心窝。
竹榻前几张长条凳上连日来坐满了人,队里的街坊邻居时常上门来探望,在底楼正间,父亲卸下了门板,摊开从镇上买来的寿衣布、孝布,开始赶制寿衣、孝服。方圆几里的老亲戚也闻讯赶来了,赶在爷爷咽气前见最后一面。舅娘婆婆和队里的婶嫂,围在摊放着的蚕匾前,缝制白鞋,在黑布鞋上滚白边,将白布撕成长条,办丧事时分发给前来吊唁的亲戚。
好几天了,爷爷滴水未进,人又瘦下去不少,儿女连夜守着。母亲用棉絮,蘸了清水,在爷爷的嘴上濡了濡。他微张开眼,见我守在边上,微弱地说,军啊,爷爷真是丢人,老是咽不了最后一口气,让队里的人笑话了。
母亲握紧老人家的手,哭呛着说,爸,瞧你说的什么话,这哪是丢人,我们都盼着你早点好起来,你再多活几年,让军好好孝敬孝敬你,他刚参加工作,你得享享孙辈的福呐。
爷爷黑沉的脸上挤出了笑容,然后又慢慢合上了眼睛,就不再作声了。
几日后,我上班时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爷爷断气了。他老人家还是走了,在初秋微燥的午后走了。他仿佛真的怕在乡邻乡亲前出丑,怕老咽不了最后一口气,才攒足劲撒手走了。他活了八十六岁,也算是高寿了。
母亲是被抱养来的,解放前夕奶奶从县城育婴堂抱养了她,之前奶奶一连生了好几个,都没存活下来。
爷爷身材很矮小,有很严重的罗圈儿腿,走路蹒跚,挑不了担,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很吃亏。两个小叔年幼,家里的重担过早地压在母亲肩上,她十六岁起挑担、罱河泥,样样重活不落下,现在一身的老伤病,就是那时犯下的。
爷爷话不多,不怒自威。小时候,我时常看见隔壁的顺昌公公大清早去通元镇上喝老酒,回来时一身酒气,老脸酱红,还不忘给孙子带糖糕、麻球,很让我眼馋。而自家爷爷因为腿脚不灵便,走不了远路去镇上,也自然无法给孙子买零食,这是我一直引以为憾之事。
听母亲说,在我出世之前,爷爷和父亲一直闹得很凶,一天到晚吵着分家,他嫌刚进门的女婿不肯上交做裁缝出门挣的工钱,又在生产队里挣不了工分,便要赶父亲出门。母亲实在没辙,请来隔壁任大队书记的留荣公公来劝,他对爷爷说你将根良招进了门,现在便想赶人家走,哪那么容易,得分掉点家产给他。爷爷想到要分走家产,便作罢。
大叔娶了生产队里印姓人家的女儿,有一回叔和婶吵架,娘家人上门来理论,他大舅子打折了爷爷的腰,父亲背起爷爷,乘船去几百里远的富阳治伤病。此后,爷爷就没有再和父亲闹过,他懂了关键时刻还是自家人顶事。
爷爷晚年时,时常和队里的公公聚在竹林里打麻将。我一直以为他不会打麻将。后来听说他几十年里没有敢碰麻将。他成家之前,继承了祖上不少的房产,因迷恋赌博,败光了大半,娶进奶奶后,就发誓不再碰麻将了,联想到我家祖上还曾殷实过,心里涌起稍许的欣慰。
爷爷过世很多年了,楼底墙角还挂着几件陈旧的蓑衣和草鞋,泛着霉味。那是爷爷生前编制的。以前每年的黄梅季前,爷爷时常在屋后忙碌,从棕榈树上割下一张张棕榈,晾晒干后,缝成了一件件蓑衣,又搓成棕绳,编制成一双双草鞋。母亲一直留着这些旧物,想来是想留存一份念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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